莱莫恩地区,圣丹尼斯郊外,一条荒野小径。
风声飒飒,树影娑娑。
万籁俱静。
“……”
亚瑟·摩根依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滑稽地张着嘴,眼睛频繁眨动瞳孔反复收缩,简直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后脑伤了脑子,从此变成了白痴。
他呆呆地看着薇拉的嘴巴仍在一开一合,而那些语句从出口到头脑解读出它们是什么意思之间怕是得有将近十秒的巨大延迟,就这么后知后觉像傻子一样痴呆状听着她讲:
“我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首先你重生过一次,其次你知道我是来自未来的人,还有我给过你药——我真以为凭借这些信息你已经能自己推导出来了呢……但现在想想似乎确实还差了一项,那就是——你还不知道吧,在未来肺结核早就不是绝症了,而我给你的就是我那个年代的药。”
“……”
…………
“嘿?”
薇拉在他呆滞的脸前用手晃了晃:“听到了吗?我说——你的肺结核被我治好了,你不会早早就死掉了。”
“……”
亚瑟·摩根试图开口了多次,也失败了多次,每一次都像喉咙塞了块石头叫他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脑子里嗡嗡作响眼眶酸涩发烫,后来好不容易终于憋出个动静——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那完全是个毫无意义的怪声,听上去既像受伤动物的哀嚎,又像是喜极而泣的抽咽,回荡在午夜的荒野几乎要被当作鬼魂或者怪物的叫声,简直丢人至极。
但好在薇拉依旧平静当作没听到那声似的反应维护了一点他摇摇欲坠的尊严,亚瑟急忙频繁清着嗓子再次试图说话,同时偷偷用手背在眼角飞快一抹,这次才磕磕绊绊总算成功说出了有意义的语句,但听着仍像是刚被治好的哑巴似的,笨拙又不敢置信结结巴巴:
“……我、我一直以为,那些、些药……你只让我吃了几个月,之后就没了,再也没给我新的……”
“是半年。”
薇拉纠正道:“因为疗程就是半年啊,严格来说可能都吃久了——毕竟算起来开始吃药时你才感染两个星期左右,算是早期中的早期干预了,也就是说根本来不及显现症状就会被彻底治好,当时我都在想是不是只吃药一两个月就足够了,但终究还是不放心才严格按照说明书让你吃满了半年——现在想来,你是不是以为那些药只是延缓不能根治,当成只是给你延长了半年生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亚瑟:“………嗯。”
“所以啊……”
薇拉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下颌:“所以才说我也有错,因为这个误导得你作出了后续一切错误的决定,真的很对不起。”
“……”
亚瑟·摩根沉默以对,唯有突然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掌再次压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强行按进丰厚的胸肌——这次却并非为了展示慷慨用这副肉身的魅力留下她,而是为了躲藏、为了掩饰他的失态——
但还是被一滴来不及擦去滚烫的泪砸在了她吊带睡裙外裸露的后肩。
“……”
分明感受到发生了什么的薇拉保持一动不动,也不吱声,只抬起双臂环绕腰肢回抱了他,以安静的包容静待他强行压抑但还是泄露的阵阵颤抖和抽泣平息。
就仿佛——这一刻二人的定位瞬间颠倒,一生都坚韧如山强大无匹、从来都是被期待被依靠的那个亚瑟·摩根在此刻陡然变得脆弱易碎,唯有投入另一个如大地般温暖踏实的怀抱寻找慰藉,而广阔的土地温柔地将他的痛苦尽数接纳,为他过去的自毁行为承担责任,平息他的自我谴责,使他一身盔甲碎裂殆尽,哭得不能自已。
……又或许,在剥离了肉身虚像以及社会角色带来的刻板定义之后,他们二人到底谁强大谁软弱,只有这一刻的答案才直抵真实。
……
良久之后,亚瑟才终于肯缓缓松开了她,薇拉却还有点不舍——这一离开半夜的冷风顿时重新灌进两人之间那片刚还被体温填满的空隙,她顿时本能趋热还想往他怀里拱——刚才还包容可靠得跟大地之母似的,叫冷飕飕小风一刮就飞快现原形变回了矫情鬼,叫亚瑟哑然失笑只好再次拥住她,顺手拽了拽皱叠的裙摆尽量多盖住她皮肤微凉的小腿,上半身则手掌大张用炙热掌心尽可能覆盖她的肩背,薇拉受用地在他臂弯里自己调整了一下更舒服的姿势,又抬头看了看他眼圈和鼻头残存在周围的红痕,忽然问道:
“你好了?”
一听这个,亚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再次大声地清了两下嗓子,努力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苦笑:“……算是吧。”
纵使事实上不可能那么立竿见影——半生积压的纠结苦痛哪可能只哭一场就一笔勾销了,但得到一定程度发泄确实让他好受了很多,况且最重要的,他还在梦幻般难以相信的那个事实……如果那确实是真的——他不用死了的话,像这样的情景他还可以得到不止一次:只要当他表现出脆弱难堪,她就也会再次展现那副慈爱温柔的容纳者姿态承担他的一切,他还有很多次向她撒娇的机会,所以,他不必着急。
这个认知让亚瑟·摩根感到既幸福到飘飘然又羞耻得无地自容,有那么一会儿差点没忍住眼里再次涌起酸涩的湿热感——这次被他强行憋回去了,却听薇拉伏在他胸口“嗯”了一声,下一句是:
“那就好,那我接着说了?”
亚瑟:“……”
——不是?WTF?
还tm有啊?!这个要命的话题居然还没结束?也就是说还有跟“他肺结核治好了他不用早死了”同等甚至更大震撼的信息被她捏在手里至今没往外放——所以说还能是什么啊?!他贫瘠的脑回路真的想象不出来了!!!
在惊愕之下他甚至下意识攥着薇拉的双肩把她推开了一点,好能低头完整地看到她的表情,一双蓝绿色眼睛里残存的湿润也迅速被震撼转化为的警觉覆盖,薇拉则对他的反应没显得太大意外,只有被迫再次和热源拉开了距离有点不乐意撅了撅嘴,但一想还是正事优先于是忍了没抱怨,只有点恹恹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那些药的来历啊,我刚被你救下的时候身上可什么都没有,你就不好奇我从哪变出来的吗?”
“那不是你自己说的之前藏在外面,后来才回去拿——”
亚瑟本能秒答,紧接着才从困惑渐渐回过味儿来,脸也黑了——事到如今他就是用屁股思考也知道那绝对是谎话了,而哪怕那会儿的他也并没有完全轻信一直保有疑虑,可当时的他也正重生回来心里乱到了极点,再加上还要帮着瞒住旁人小鬼那一身邪门儿本领,于是哪还有功夫细想有的没的,结果就这么在一次次拖延搁置中几乎遗忘。
“啧。”他没好气大声咂了下嘴以示不满,但总体来说算是妥协了:“行吧,你说。”
薇拉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比较玄幻,但它确实是事实——噢顺带一说,当初跟你说的那所谓‘维持我使用能力不透支累死的能量’也是假话,其实是随便用的来着,没有代价呢。”
亚瑟:“……”
他深呼吸着克制眉梢不要乱跳,撇撇嘴角示意继续,薇拉便接着说:“实际上那个‘能量’更准确的定义应该算是货币,而它的作用——就是我有五次机会,可以拿出五种我那个时代的东西,只要货币足够,什么都能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