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稚,你妈妈什么时候能来接你啊?”
蒲柳河畔,两个穿着朴素的少女在河边浣衣,一个头上扎着两个丸子头,两个红色的绸缎垂落着,显得少女娇俏可人,一个什么都没有,只用蒲草把头发随意扎在身后,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她”闻言皱了皱,对着双髻少女道:“阿季,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妈妈没法来接我。”
这一开口,才让人知晓这长得像姑娘一样的人,居然是个男孩子。
阿季歪了歪头,道:“可是···阿稚的妈妈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阿季想若是她来接你走的话,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阿稚,我不想你在无名村和我每天做好多家务,到时间了,就被我阿爸随便找个人卖了做老婆。”
陆稚无奈道:“阿季,你又说胡话了,我是男孩子,是没法给别人当老婆的。”
阿季小时候发过烧,没人带她去治病,是后来陆稚上了一趟山,三个小时他才从山下下来,下来后带了一株草药,阿季就这么治好了,只不过从此以后脑子就不太好使,是远近闻名的傻妹。
阿季却说:“不对,我爸说了,阿稚长那么漂亮,一定会卖个好价钱的。”
“他们说了,漂亮就好了,谁管男的女的。”
陆稚皱眉,他凑上前,仔细问:“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听到的?”
阿季说,是昨天路过村长家,看见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在里头看会,村长对阿季的爸爸说的,还说要把阿季一起打包卖了。
“阿季和阿稚今年也十八了吧?抓紧卖了吧,阿季虽说傻了点,但阿稚漂亮啊,一起打包卖走,价钱一定很高,你们家也能有钱给小儿子买个媳妇回来。”
阿季重复了这句话,然后满脸希冀的对陆稚道:“阿稚,你能不能让你妈妈快点来接你,这样阿季就不会一起被卖掉了。”
陆稚心下一沉,他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山村方向,那里炊烟渺渺,一幅宜居模样,然而他很清楚,这里到底酝酿了多少罪恶。
他摸了摸阿季的脑袋,下定了决心问:“我妈妈不会来接我了,但是阿季,你想被卖掉吗?”
阿季摇摇头,恐惧道:“隔壁大花姐姐就是被卖掉了,被卖掉那天她一直哭一直哭,那天爸爸也去送行了,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说大花姐姐不懂事,爸爸把她打死了。”
陆稚将阿季拥进怀里,轻声安抚着,然后道:“那阿稚带你一起离开这,今晚凌晨三点,阿季一定一定要记得准时起来,离开这里就不会被卖掉了。”
阿季抬起哭花了的脸,懵懂而又重重地点了点头,保证道:“阿季一定不会睡过头的。”
陆稚回头看了一眼青青葱葱的大山,再回过头看了眼阿季,道:“你记住,这件事谁也不可以说,知道吗?”
阿季说自己记住了,两个人洗完了衣服就提着回家开始晾晒,那是一座很是破败的小木屋,然而阿季的父亲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还是单纯心情不好,非说他们干活太慢,于是抽了皮带要打他们,阿季吓得满地乱窜,阿稚为了阿季不受伤,挡了几下,身上很多多添了几道伤痕,但他一声不吭,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阿季的父亲瞧,从嘴里无声说出了几个字。
“你会遭报应的。”
阿季的父亲瞧见了,但又没瞧仔细,误以为阿稚只是在喊痛,于是又把他拉了起来,手往他身上不老实地游移着。
陆稚差点恶心地吐出来,只是大概是这种事并不陌生,他便轻易忍了回去,眼神空洞,既不反抗也不说话。
突然,他看见眼前的男人脑袋上出现了一丝血迹,血液滴滴答答地落进阿稚右眼里,右眼顿时一片模糊起来,他撑着还能视物的左眼,看着原本拥抱着自己的男人倒了下去,然后露出身后惊恐的阿季来。
她举着一把镰刀,刀上满是血迹。
她一下子慌了神,把刀一甩,哭着说道:“阿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突然间,身体就不受阿季控制,阿季不是故意的···”
她还要哭,却被爬过来的陆稚捂住了嘴巴,陆稚道:“等不到凌晨了,我们现在就得走。”
陆稚看了看周围,幸好这里的村民不喜欢挨得近,住得比较分散,是以刚才的事,没人看见。
好机会。
负责看管他们的人死了。
阿季瞪大眼睛,突然止住了哭泣,整个人变得尤为冷漠起来,浑身冒着寒气,脚底下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然后陆稚见状非但没有半分害怕,反而露出几分信赖的孺慕来,他蹭了蹭阿季的手心,任由那层冰霜蔓上自己的脸颊。
陆稚道:“妈妈,谢谢你。”
“阿季”毫无反应,任由陆稚就这么蹭着。
陆稚起身,用水清洗掉眼里的血迹,然后拿出柴火,又将男人搬进破败的屋子里,然后一把火点燃,大火瞬间烧了起来。
他接着跑出屋子大声呼喊着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等到那些村民倾巢而动,他又快速地拉着阿季往另一侧没人的方向跑去,那是山道,专门用来上山的,无名村背靠鬼嚎山,山上是出了名的坟场,即便是熟门熟路的村民,除了采摘药物以外也不会经常上去。
然而陆稚却很熟,这条路他走了千百回,连道路两旁新长出来的草都认识。
他告诉阿季不许再哭,一哭就会引来村民,到时候他们就跑不掉了。
阿季确实没有再哭,浑身也不再冰寒,只是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们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久到这座山都要被他们翻越了。
突然她甩开陆稚的手,朝着一处地方重重跪下,眼睛里落下一行眼泪,抓着陆稚的手哭道:“回家,我要回家···”
陆稚只能拉起她,哄道:“我带你回家,你别哭,我们会回家的。”
阿季却摇摇头,指着一棵大树,开口说话,声音却不是原来阿季那稚嫩中带着可爱的。
她道:“我在下面,阿稚,妈妈就在下面。”
陆稚浑身一震,于是冲上前去,用手把大树底下的泥土剖开,剖出了一节指骨。
“阿季”却已经知足了,她站起身,脚底下的冰寒冻死了一片草,她望着那节指骨,对着陆稚道:“回家,阿稚,我们回家。”
“噔噔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