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侍中在朝廷之上杀的那些人,或许他自己都记不清抄家的理由了,又或许只是模模糊糊对收了多少银子有点儿印象,甚至可能连那些官员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当然不会记得这些人,就像人随便走两步,踩死了些蚂蚁一样,没人会蹲下来细数死了几只,又有哪几只是蚁穴里所谓的王。
但是那些被随意提起,又随意丢弃,无缘无故遭受灭顶之灾被抹去姓名的“蚂蚁”里,就有他的家人。
空气中弥漫着破碎的带着香味的白烟,在付骁爆发的声音中混乱不堪。
“她不是付家的人,军中不需要她,本少爷就是要付家势倾朝野,谁与争锋!她拼死拼活调查出来的东西,只要本少爷高兴,随随便便就可以告诉你!她自认为有什么本事,哈哈!本少爷根本就不怕,有种再加把劲儿,来击垮付家啊!”
萧琅铖几乎快被他按倒在地,他好歹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被这么压着听了一通怒不可遏的苦水,他恨不得拔刀把身上这人直接捅了。
但是究其言之根本,萧琅铖隐约察觉到,这般异常的偏执多半是来源于某种创伤。
付府多半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和美。
付骁一双往日里耷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瞳孔中倒映着面覆白纱的他。
付骁沉默了良久,最终语气放柔了一些:“花蓉,你跟她不值,凡是和她站在一起的,本少爷都不会放过,你还是要跟她吗?”
“……妾身只是一介娼优,无名小卒,不懂公子所说的这些……”面纱轻轻动了动,他语气平缓,“妾身只是随波逐流,在这世道谋求一条生路罢了。”
二人相视许久,之间只有空气携着白烟缓慢地流动。
萧琅铖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见他双唇微翕,说:“你跟我,此后便不用留在这绝尘阁中为人取乐。”
“……”
萧琅铖心道,跟梁越都不跟你。
他当然明白付骁不是因为心悦他才说出这样的话,而是利用他可能跟过梁越的信息差,从他这里套梁越的消息。
付骁竟然会这么恨她,不惜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让萧琅铖有些意外。
不过,好在付骁似乎并不知晓他和梁越已然是一条战线,还当他们二人仅仅只是关系亲密,没有到同谋的地步。
也对,以付骁这种人的认知来看,男子是断断不会将势力之间的倾倒撕扯说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人听,更别说梁越如今仍是二品嵘官,她照理就应该瞧不起花蓉这般市井末流的娼优。
别说同谋协作,梁越愿意带他回将军府都是他的无上荣宠,付骁愿意向他抛出橄榄枝,他便应该感恩戴德。
“此后你便不必再给那帮酒囊饭袋抚琴奏乐,你在付府,本少爷可以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要……”
“付公子,您来之前饮酒了吧?”萧琅铖打断了他的话,“妾身有些累了,一会儿会让人送您出去,如果公子还未尽兴,也请找旁的花娘吧。”
付骁却没有起身,仍然牢牢压着他,“你不愿意吗?”
他偏开头,“妾身无福消受。”
他承认自己的果断拒绝有赌的成分,但是他也切切实实不能答应。再怎么样,光天化日的,付骁总不能在他的地盘上把他干掉吧。
他还是低估了付骁。
身上的男人压着他没有动,却突然伸手去扣住了他的腰封,这让萧琅铖警铃大作,立刻想抽出被付骁牢牢按住的那只手。
手心冒着汗,可那滚烫的掌心恨不得要把他的手背嵌入地下,还没有恢复的伤口此时疼得厉害,似乎又撕裂开了,萧琅铖咬紧牙关也不敢松开腰后抓住匕首的另一手。
情急之下,他只能抬膝盖,将匕首从坐垫的缝隙中抽了出来,同时手肘用力一撑,猛然一个侧身,将身上那人压在了地上。
局势霎时逆转,付骁短短惊诧半秒,笑道:“花蓉,你力气不小啊。”
付骁的手攀上了腰肢,与此同时,冰冷的器物也抵在了付骁的脖颈上。
他隔着一层面纱,似乎看见了这个冰山美人轻轻笑了。
是戏谑而不屑的笑。
萧琅铖不敢真的对他动手,此时是以刀背相抵。
“不知公子明不明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妾身无心参与您与梁大人之间的龙争虎斗,只愿安心度日。公子再三为难,恕妾身不再奉陪,还请付公子找旁的花娘寻欢作乐。”
付骁抚摸上他握着刀柄的手,萧琅铖担心他来个出其不意,将刀背抵得更紧。
他笑盈盈地,却用力握着萧琅铖的手将刀刃翻了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萧琅铖想移开手,但不愿坐在一个男人身上导致他有一只手不得不撑地,无暇将力气全部都放在这只握着刀柄的手上。
两只缠在一起的手都在因用力而发抖,握着刀柄的这只手愈发惨白,上面的纱布渐渐渗出了血,滚烫的粘在了付骁的手心。
刀锋在付骁白皙的脖颈上磨蹭了两下,很快就见了血色。
“有本事你杀了我,”付骁低声说,“花蓉,你杀了我,梁越便没了心腹大患。”
是他不想吗?
萧琅铖死死地盯着那张带着笑意,却让人恨不得撕烂的脸。
他将所有的恨都无声无息地咽了下去,他也很想像付骁一样,可以爆发,可以怒喝,可以光明正大地恨。
是他不想吗?
他想问付骁,是我不想吗?你以为是我不想杀了你吗?
他多想血洗付府,让付家在历史上被除名,他恨不得将一切残忍的、邪恶的、罪孽的、不可饶恕的念头都安置在付家人身上,可是他还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