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很丑。树干向□□斜，树冠右边比左边大。小人手臂一根朝上，一根朝下，像在挥手，又像在指什么。但林昼看了很久。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看。他看了，而且看了很久。看很久意味着他在乎。在乎不是计算，在乎是停留。
秋·张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然后她说”你画的树太丑了”。但他没有画过树。她说的不是他画的，是她想象中的他画的树。这不是批评，是陪伴。她帮他画了，所以他不需要自己画了。画画是付出，付出是连接。歪歪扭扭的树比完美的树更真，因为歪歪扭扭是人画的，完美是机器画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温度适宜，微风。他把四片银杏叶重新排列。第一片”看见”在最下面。第二片”守护”在右边。第三片”冬天了”在左边。第四片”秋天来了”在最上面。
然后他把正方形旋转四十五度。
四十五度。秋·张问的四十五度。飞行俯仰角四十五度。叶子的排列角度四十五度。四十五度不是答案，四十五度是姿态。是倾斜着向上飞的姿态。不是垂直起飞，不是水平滑行。是倾斜，是努力，是在重力中寻找升力。四十五度是最努力的姿态。
手腕，淡银色。他拿起信再看那棵树。树歪歪扭扭，但它是树。有树干，有树冠，有根。树下有一个小人。不是在树下躲雨，不是在树上爬，只是在旁边。陪伴。陪伴不是帮忙，陪伴是在。她画了树，也画了人。人在树旁，树在人旁。两个东西在一起，不需要理由。
他在笔记本上写：“树歪歪扭扭，但它在。小人在树旁，也在。她在飞。四片叶子，四个方向。够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羁绊物品，开始排列。月光石、贝壳画、银椴树叶、岩皮饼残渣、纳威手帕、金妮手帕、卢平包装纸、旧围巾、新围巾。九件物品，九种温度。他把它们排成一个圆形，秋·张的树在圆的中央。树在中心。树是中心。圆的中心不是空的，是树。树是秋·张给的，秋·张在中心。
十件物品的平均温度约二十二度。加上胸腔里的新温度，是连接带来的变化。变化不是增加，变化是深化。深化不是量变，深化是质变。质变是不可逆的。不可逆的连接，是最深的连接。
他把四片叶子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长度先减后增。颜色从深到浅再到新鲜。水分从少到少再到多。第四片是新开始的，不是渐变，是重新开始。重新开始需要勇气，因为重新开始意味着之前的可能没有成功。但没有成功不是失败，没有成功是过程。
他把叶子翻转。第一片：“看见”。第二片：“守护”。第三片：“冬天了。我的手还是暖的。”第四片：“秋天来了。”
四句话。从”看见”到”守护”到”暖”到”秋天来了”。时间的顺序，也是温度的顺序。看见不需要温度，守护需要一点温度，暖需要更多温度，秋天来了是温度的回降，但不是结束，是循环。秋天来了，然后冬天，然后春天，然后又是秋天。银杏叶会在秋天变黄，然后落下，然后新的叶子会在春天长出来。第四片”秋天来了”是第一片”看见”的季节。秋天是开始的季节。开始不是春天，开始是秋天。秋天是收获后开始种植的季节。种植在冬天之前，不是为了在冬天收获，是为了在春天看见。
他试着用笔画一棵更好的树。对称的，树干垂直，树冠标准圆形。画完看了看，划掉了。对称的树不是树。真正的树都是歪歪扭扭的。歪歪扭扭是树的权力。树有权力歪歪扭扭，人有权力不完美。完美不是目标，完美是限制。歪歪扭扭是自由，自由是目标。
他把划掉的树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把秋·张的树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三分钟里，他没有测量任何数据。他只是看。这是很少见的。他通常看的第一反应是测量。但这一次，他没有。看就是目的，不是手段。看是感受，不是分析。感受是新的能力。能力是练习来的。他在练习感受。
隔离层上又出现了一条裂缝。光透进来，和上次的光汇合。新温度在胸腔里稳定下来了，不像第一次那样短暂。稳定意味着它不是幻觉。稳定意味着它是真实的。真实的温度不需要证明，真实的温度只需要存在。
他在笔记本上写：“连接的温度。持续存在。不是刻痕，是新的。秋·张给的。树歪歪扭扭，但给了。”
他想起秋·张飞行的样子。身体前倾，头发向后飘。他想象她在约克郡的天空下飞行，天空很高，她飞在三十米的高度。她在三十米的高度争论42度和45度，他在地面收到她的争论。高度差很大，但信把距离抹掉了。信是距离的敌人。信让三十米和零米一样近。
胸腔里的温度还在。手心三十五度，胸腔更高一点。暖的方向是向内，不是向外。连接的温度不是要给出去的，是要收进来的。收进来是接受，接受是信任。信任秋·张的温度可以进来，信任自己的胸腔可以容纳。容纳是新的能力。
他把四片银杏叶放进抽屉。叶子在抽屉里，温度缓慢下降。但下降不是消失。二十度也是温度。二十度也是在。在抽屉里也是在。在不是在视线里，在是在记忆里。抽屉是记忆的一种形式。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放在银杏叶上面。信纸在叶子上，叶子在抽屉里，抽屉在桌子里，桌子在房间里，房间在公寓里。一层一层，都在。都在就够了。
刻痕，淡银色。他最后一次碰了碰刻痕。然后把抽屉关上。抽屉里的银杏叶和信纸在黑暗里，温度缓慢下降。但字不会随着温度消失。歪歪扭扭的树不会消失。新温度不会消失。消失的是温度，不消失的是温度留下的记忆。
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