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三娘子认识卢郎君多长时间了?”
“回信么,不足半月。”
“当初是怎样结识的?”
宇文珈寻思她这话问错人了,旁边明显忠心不二的魏红芪才是更熟悉卢至柔的人。
“卢郎君拜托民女协助他寻找施浪的小公主,因事相识的。”
“那他来寻你时,看起来——
信么把乘了蒲桃的碟子推向宇文珈,艰难措辞。
——情态如何?”
“情态?”
宇文珈回忆起来,那日雨夜叩门,卢郎君神色自若,且成竹在胸,另外还多了几分无所隐瞒的坦荡。
对宇文珈来说怎么看都是一个好人。
但信么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日他气定神闲来请民女帮忙,未见慌乱。”宇文珈如实说。
信么点了点头。
“信么有疑是常事,不过这半月接触下来,卢郎君擅谋划,心思缜密,人前从未露怯,十万火急的事他也能从容应对。”
事到如今,宇文珈只得帮卢至柔说点好话……
宇文珈说完看了看魏红芪,眨眨眼睛暗示她:你帮你主子说两句啊,你心是真大啊……
“红芪是如何为卢郎君所用的?”
魏红芪放下了蒲桃,“红芪得郎君所救,郎君替红芪还了债,安排军医救活了我妹妹,红芪自然要报恩。”
军医?
宇文珈瞅了瞅她有些西域特色的面容,那轻佻上扬的眉眼,深邃的五官,嘴唇更是红艳动人。
“昨日你们郎君说蒙诏的事……”信么欲言又止。
“红芪到施浪多日,红芪知道信么和诏王是宽厚之人,南方各诏又争斗不休,民不聊生的局面早该由明主结束,此乃众望所归。”
宇文珈听这番说辞撇撇嘴,突然一计浮上心头,抬手制止了她。
“红芪说的对,蒙诏诏王残暴,这本是名正言顺的事,事关部族,信么自有雷霆手段,并非计较这个,只不过你们郎君从哪听说蒙诏的事的?”
信么身侧的侍女刚想出言训斥宇文珈不敬,信么却摇了摇头。
魏红芪瞪大眼睛挑眉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好似问她:你到底和谁一伙的?
“不知郎君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蒙诏命不久矣?”
在庭院的另一头,诏王执黑子落定,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卢至柔淡定下白子,悄悄露了个破绽。
“诏王寻在下来原来是为了这事。”
诏王不语,只低头看着棋局。
卢至柔从白玉棋盒里摸出一枚新子,放在指尖摩挲。
眼下告诉诏王是否稳妥,卢至柔还不知道。
蒙诏的布局,圣人费了极大的心血,到如今已经整整蛰伏了一年。
他看到棋盘上西南角诏王已然形成一块没有弱点的坚实厚势,虽没有围空,但在棋盘上就像泰山一般巍然。
做成厚势,便可在无声处听惊雷。
卢至柔笑着在对角落子,避它锋芒。
这时身后走近一个侍女,不知做了什么动作,诏王看了一眼,肩膀有些轻微卸力。
信么在那头询问三娘子多半也没有问出什么来。
卢至柔面上不显,沉默地和诏王对弈,诏王虽不催促,但落子有些急躁。
卢至柔慢慢摩挲指尖的棋子。
圣人于一年前安插了两个人到南方,一个就是他自己,负责深入剑南道。
一个就是“阿朵曲”,他被派往更艰险的蒙诏。
圣人坚信当朝宰相暗暗争取南边六诏,暗中不知输送了多少财物扶持蒙诏,助其统一六诏。
圣人早已不愿受制于太后和宰相,既然他们要争取蒙诏,那圣人便争取实力第二强的施浪。
这件事对于朝中其他人来说或许是秘密,但宰相和圣人之间是心知肚明的。
这就是为什么太后要毅然决然攻打施浪,他们决不允许圣人发展自己的势力,哪怕远在天边。
在这场巨大的博弈中,是卢至柔建议圣人故意不去理会宰相麾下的蒙诏,把目光投向施浪,以此争先。
进而才有了议和施浪诏,先保下施浪才有后话。
就算此招失败,施浪一招败落,还有暗中安插进蒙诏的“阿朵曲”协助。
至少瓦解蒙诏王族,发起政变,让宰相也吃不到好。
而如今施浪就像意外之中出现在棋盘上的厚势一般……
时机已经到了。
诏王的黑子排山倒海一般压倒卢至柔,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最后毫不意外地满盘皆输。
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门外侍女通报了几次信么传饭。
诏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颓然地倚在椅背,手指点在额头上。
昨日审了一夜卢至柔抓住的内应,她什么也没说。
诏王至少明白了一点,这个内应背后的势力既不属于元徽帝也不属于六诏。
那么此次与元徽帝的议和,等于把自己的民族拉入了大隆内部的斗争中,如果不紧紧攀住卢至柔,乃至元徽帝这根浮木。
施浪如何立足?
“诏王。”
卢至柔好似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
诏王睁开眼,他正看着自己,目光笃定,清澈而专注。
周身形成无形的安定,仿佛喧嚣到了他身边,都会变成静默。
他沉沉开口:
“陛下约一年前往蒙诏王庭送去了一位“阿朵曲”,他一直暗暗蛰伏,静待时机,但为了不节外生枝,陛下都不曾贸然与他取得联系,此番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呈给诏王。”
“那他如何能知道时机已到?他又会如何行事?”
“大隆退兵,施浪求和就是最大的讯号,他会立刻开始作为。但正如卢某所说,为了不横生枝节,在下并不知道他会如何行事。”卢至柔见诏王张口欲言,叩了叩棋盘,没有给他机会。
继续说:“诏王只需做好准备,时候一到在下会即刻派信,此外别无他法。”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诏王,眼中坦荡自若。
那除了相信他,诏王也不知还能如何。
诏王无奈开口:“卢司马,本王希望你能明白,施浪与大隆的合作未尝不是施浪的豪赌,施浪明白陛下的难处,还请陛下不要忘了施浪的忠心。”
卢至柔起身深深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