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略感意外挑了下眉,倒也双手合十见礼道:“慧空方丈。”
慧空方丈是年少成名的佛学天才,更有传言他是出身不凡而遁入空门的世家公子,但不管是什么猜测,眼前这位,确实可以称得上得道高僧四字。
“施主与佛有缘。”慧空抬头,打量裴清晏好一会,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与佛……有缘?
裴清晏唇角扯了扯,险些笑出来。
他没说什么,入座后,伸手碰到茶盏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入手的温度恰到好处,显然是早有准备。
裴清晏面色淡定,抬手饮下一口耳:“不知道方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徐大夫说的。”慧空方丈乐呵呵出卖了徐大夫,顺带着解释了一句,“徐大夫医术高明,整个京城都知道。前些时日庙里得了病,徐大夫过来的时候,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过,裴施主这段时间应该要来白马寺。”
“他让我说些吉利话哄你开心。”
裴清晏险些呛到,“什么吉利话?”
慧空方丈依旧乐呵呵的,“徐施主自然是让我说些好听的,只是我观裴施主,并不信佛。”
“既然不信佛,老衲说好话还是坏话,想必对裴施主都没有任何影响。”
裴清晏唇瓣扯开,红渗渗的,他推开手边的茶盏,“方丈看出什么了吗?”
徐大夫不可能将裴清晏怀子的事情告诉慧空方丈,只是裴清晏心中怪异,总觉得这老和尚有些不对劲。
慧空方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观施主,阴煞尽退,吉星高照,冥冥中有贵人搭桥,命盘已然倒转。”
“方丈说的话确实让人高兴。”裴清晏淡笑了一声,眼角透着凉意,“不知方丈还看出了什么?”
他那腹中妖孽可还在,对方却只字不提,只算他的命数。
但裴清晏压根不在意自己未来是死是活,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慧空方丈又阿弥陀佛了一声,“施主,有些事情你说了,老衲才能算,你不说,老衲算不得。”
裴清晏点头,道:“我发现一妖孽,能杀吗?”
慧空方丈沉默过后,叹气:“杀不了。”
裴清晏重新端起茶盏,眉眼细长,神色淡淡,他嗅着茶水的暖香,突地一笑:“既如此,慧空方丈,我们来谈谈乌州普慈寺僧侣下毒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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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去,裴清晏都在想着慧空方丈那句话。管那老秃驴有没有真本事,对方面对他能不能杀的问题,最后却只说杀不了。
不能杀和杀不了,可完全是两种概念。
裴清晏靠在马车上,指尖缓缓捻动一串老紫檀佛珠,深紫色的木料质地坚硬,光华内敛。
这是他刚刚从老方丈那里花大价钱买下的,虽然对方又是开光又是质地的说了一堆,但是裴清晏全当刚才的谈话是场交易。
现下他捻了一会就失去了兴趣,在手上甩着玩。
珠串扫过空气,传出飒飒的风声。
外面费全突然低声道:“督公,有情况。”
这句话说完,马车行驶的速度也跟着放慢。然而就在裴清晏抬头的那瞬间,一只箭矢穿窗而过,直直扎入脸侧车木中。
箭矢尾羽震颤不止,一张纸条钉在尖头那端。
费全闻声进来,就见督公手中盘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内容清晰可见。
——适可而止。
督公嗤笑一声,“竟比咱家还嚣张。”
督公一松手,纸条顺着窗飞远,外面的寂静刹时被打破,无数箭矢破空而来,却在半空传来叮叮当当的落地声。
费全:“督公放心,这次一定能抓着活口。”
然而这句话很快打脸。
东厂番役跪地汇报:“禀厂公,刺客口中有毒,全死了。”
裴清晏从马车上下来,踩着脚下尸体走向平地,衣服下摆沾了血,又带到了透着土腥的地面上。
费全在旁小心撑着伞。
裴清晏的脸被倾斜的伞面一分为二,他垂着眼,和站在车轮旁的车夫对上,猩红唇瓣扯开,“这不是还有一个么?”
话落,一抹银光刺破空气,直直冲着裴清晏眉心而来!
本该是这样的。
这一幕在裴清晏脑中已经有了预设,他甚至做好了躲避的准备。
却见那饿虎扑食一般窜上来的车夫,脚下踩滑,上半身重心不稳,绑着暗器的那只手甩向下,银光冲向了地面,最后擦着裴清晏的靴尖刺入地面。
现场有一瞬的沉默。
东厂番役反应很快,当即踩住车夫,卸了他的下巴。
费全将这一幕完全看入眼中,虽然还在发懵,却也立刻伸手检查,最后捏着那银针道:“这针有毒。”
车夫动手显然是下下策,对方明显是安排在裴府上的暗桩,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但背后人的安排,显然不包括车夫身份早已暴露这个事实。
裴清晏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里却开始滚酸味。
结合着刚才阴差阳错的戏剧一幕,就像是某个小东西在迫不及待地表功。
这个想法实在荒唐。
裴清晏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也没了多余交代的心思,跨上马车前的其中一匹马,居高临下地吩咐道:“将人押回东厂,收拾现场。”
“是,厂公!”
回到府上,裴清晏坐在书案后。
他先喝了一口清茶润润嗓子,等到嗓子眼那股味道压下去,才吐出一口长气,莫名感到疲惫。
裴清晏提笔,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半空。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色小花。从回忆中回神的裴清晏开始落笔,随着他的动作,那张字条上的内容与笔迹被他完美复刻出来。
裴清晏摸摸宣纸,正在沉思,喉咙一滚,熟悉的味道再次出现。
裴清晏的脸出现裂痕。
两个月后。
这天皇帝打量着裴清晏,突然出声问道:“怀澈,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裴清晏脸色一僵,随便寻了个理由匆匆退下。
回到府上。
内室中,被提前找过来的徐大夫翻了个白眼,道:“这下你终于信了?”
裴清晏无法再自欺欺人,他脸色难看,坐在榻上摸着自己的小腹,几次呼吸过后,他说:“徐叔,这是个妖孽。”
徐大夫不乐意听这种话:“你怎么比我还固执?”
“……我两月前就服了落胎药。”
这句话低不可闻。
话落,室内静了一瞬。
徐大夫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斥道:“胡闹!!”
说完后,徐大夫脸色铁青上前把脉,好一会才松了口气,奇道:“你莫不是在吓我?这脉象平稳,你身体也没有亏空,哪里像是服了落胎药的样子?”
“所以我说,它是个妖孽。”裴清晏咬牙,“如果它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丝毫没有影响?”
徐大夫摸着胡子,突然道:“服了落胎药孩子不掉的情况并非没有,母体康健胎儿稳固,一碗落胎药并非一定成功,这样的例子不少。”
裴清晏凝眸思索,“原来如此。”
原是量少了。
徐大夫看出他在想什么,气得脸□□:“男子孕育本就伤身,这药要是真起作用了,只怕你自己半条命也要没了。胡闹!”
裴清晏不为所动。
他是个太监。
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不是人了。
这个孩子不管怎么来的,老天都不该塞到他的肚子里,日后若是被人发现,孩子是个太监生的,他们两个都要被当做妖孽烧死。
他孤身一人,无所畏惧,来个孩子算什么?
裴清晏担不起。
一碗药都落不下,想必是个小福星,又有些说不出的运气在,定然是迷了路,还是早日送走,投到个尊贵的妇人肚子里享福的好。
裴清晏这么想着,手竟不敢碰一下微微凸起的小腹。
“你有没有想过,落胎药终究是伤身子的,你的脉象却平稳,如果它真是个孩子,恐怕是将药物的害处全担了,日后生下来只怕是个病秧子。”
徐大夫突然叹了口气。
裴清晏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半响慢吞吞道:“生下来遭罪,那更要送走了。”
徐大夫说不过他,黑着脸挥笔写下一个方子道:“算了,你若是执意不要,就按这方子煎药,保准让这投错胎的孩子离开,对你的身体伤害也能小些。”
说完,他气呼呼甩袖离开。
莫了,徐大夫终究还是回了头。
他说:“怀澈,你想好了,它若生下来,就是裴家最后的血脉。”
“有些时候,你自私一些,没有人会怪你。”
“这个孩子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