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之和我逃出来后,就径直带着军队去抓人了。”陈茗回答,“多谢你带我们搞清了南北两线具体的行踪,这下有了证据。”
“你们来的太晚了。”陆令蝶忽然说,“按照我的计划,你们本不至于碰上我哥哥的,他不会抓你们进去,你们也不会带走他。这样,陆家和我哥哥,就都能保得下来。”
她声音低低的,陈茗从未见过这样情绪低落的陆令蝶。
在陈茗眼中,陆令蝶是随时随刻都会笑出声来的人。她等着,等着面前的女人翻脸无情的样子,等着她突然展露出商贾之女的狡黠与算计,可是没有。
陆令蝶深深叹了一口气:“陈茗,他是我哥哥啊。父亲长年在外,母亲死后,他是我唯一最亲最亲的人。我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陆家有今天,一路上,每一步,我们互相扶持着对方,千难万险。”
“我们商贾人家,被世人所不喜,是因为我们唯利是图,两面三刀么?”她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也许吧,可那也是因为我们被多少人明里奉承暗中背刺,若在朝廷中没有根基,更会被无数达官显贵当做垫脚石和替罪羊。可惜我们陆家子嗣稀少,无人能走科举正途,只能凭借婚姻一事,妄想攀附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我兄长那时年纪也轻,满腔赤忱,以为遇到了良缘知己,可结果呢?”
她嗤笑一声:“还不是被那位尊贵的盐运使大人耍得团团转,最后婚事也落得一场空,成了笑话。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要做水路的生意,就要借盐运使的人情和权柄,还不得照样低头替人卖命?!我哥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做起这等不利民生害人害己的生意来。可他和我一样,都是想要陆家好。这世道,清清白白的生意哪有那么容易?要么被人吞并,要么被官家压榨至死。我们不过是想寻一条活路,一条能让陆家屹立不倒的活路。”
“是,我也该承认我的私心,”陆令蝶收敛情绪,面上渐渐浮出得意的笑容,“我是该跟他好好商量的,也不该这般和你们打哑谜。不过么……我也想要着陆家的掌家权,何况,事情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都说不好,自然也不能轻易站在你们这一边。”
“你是看着哪方赢了再倒头的吧,到底是生意人。”陈茗听她这话,又像是真假掺半,便出言打断她。
她不相信陆令蝶会如此轻易地吐露心声,这女子向来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哪一句是真情,哪一句是表演。
“陈妹妹真的如此觉得吗?你也认为,商人是贱籍?”陆令蝶的目光直射而来,像是在质问陈茗。
“我……”陈茗一时不语,她并非认同,只是没有办法在凌厉如陆令蝶的面前说些什么。
“襄王府也是受百商供奉,竟出此言,妹妹不觉得羞愧吗?”
“我只是看不惯你满嘴天花乱坠罢了。”陈茗反唇相讥。
“天花烂缀……可笑,世人哪个不是说得天花烂缀?哪个能真的做到和说的一样?!”陆令蝶猛地站起身,杏黄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陆姐姐,是天花乱坠不是烂……”陈茗知道自己此时说这个不对,但实在想纠正现在听起来有些滑稽的陆令蝶。
“行了!”
陆令蝶大手一挥:“我陆某人平生没读过什么书,也就账本看得明白些,哪里是要跟你叽歪这些?”
她转过身,背对着陈茗,望向庭院中渐渐亮起的灯笼。夜色已然降临,点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她眼中明灭不定的情绪。
“我哥哥走了,陆家的担子就落在我一人肩上。”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稳,“那些生意,那些关系,那些明枪暗箭,从此都由我一人来挡。”
陈茗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只比自己大不到一岁的少女,即将扛起的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商业帝国,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孤独之路。她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夜色将陆令蝶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许久,陆令蝶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流露真情的少女从未存在过。
“陈茗妹妹若是要走,我就不送了。”她轻轻摆手,又慵懒地坐回长椅上,重新变回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陆家大小姐,“他日若在京城相见,但愿我们不是对手。”
陈茗看着她,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步入渐深的夜色中。长廊尽头,陆令蝶独自坐在那里,身影在灯笼的暖光中显得既坚定又孤独,如同一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