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君衍为她的直白言行挑了一下眉,显然不欲与她多言。
羿清纯净昳丽的眸子望过去,她在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眼里竟嗅到一丝厌恶。
伤者身上的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周遭芦苇的泥土清香中,一股难言的味道随风荡进每一个人的鼻尖。
辛君衍略微皱了皱眉,他似乎有些洁癖,将一身白衣象征性地掸了掸,却如何也掸不掉其上早已干枯坚硬的污泥。
听闻伤者哀嚎不已,他毫不犹豫地过去,给羿清留下冰冷抗拒的背影。
羿清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她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何对自己厌恶至极,敌意深深。
袁梦昌见此情景,犹豫了一瞬,最终选择跟随辛君衍去救治伤者。
他们无须向自己抱歉,也不用给自己一个解释的眼神,他们之间本就是偶然相救的陌生人罢了。
羿清数了数,现场救人者一共有六人,除却那位神秘的楚国宾客以外,另外有五人来自秦岭的官衙。
五人中三男两女,女孩一静一动很是好记,活泼些的便是那袁梦昌,文静些的便是此刻正一言不发默默救治伤者的杨丹雪。
羿清望去,她生的极美,一颦一笑恬淡至极,因夜间看不太清,似乎她眉间还有模糊的一点看不真切。
三位男子也各有千秋,皆埋头在芦苇荡救扶帮伤,一名马璋,手拿蒲扇正在施针,似乎懂些医理;一名吕醉山,忙前忙后搬运伤者,十分热情好言;一名孟逸南,忙中偷闲,正就着月光在翻看兵书典籍。
羿清看见眼前此景,只觉楚国人的名字格外好听,诗意盎然且皆符合各人品性,加之月色极美地落在波光粼粼的芦苇荡上,让她此刻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赋诗欲望。
只可惜,她在蔷国为奴已久,早就忘了儿时父亲教自己的作诗雅趣。
羿清幽幽一叹,如今她更是连父亲母亲的模样,甚至姓甚名谁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是楚国人,还有祭司日日让她不忘却的教导,以及复国的大计。
如今楚国山河破碎,疆域已被各国瓜分殆尽,仅剩原来的四分之一苟延续之而已。
她如今经历这一劫,既是莱莎和三王子阴谋设局的结果,自然也是祭司计算好的每一步。
祭司或许知道会有人来救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死,这才放心让自己前来……
正想着,羿清感觉自己腿上一阵酥麻隐痛的感觉,低头一瞧才发现,方才那依序治伤的杨丹雪已来到了自己面前。
她正拿着一把小剃子轻轻为自己刮去干涸附着的残余石灰浆,刮去一片便敷上一些特制药膏。
那药膏凉凉的沁人,却有奇效,才刚一抹上去,羿清便觉那红肿奇痒如灼伤的感觉被压制了,取而代之的是肌肤的清凉呼吸。
杨丹雪并不多言,只是默默地清除着石灰浆残渣,羿清这才望下细细看清她的脸,原来那看不真切的模糊一点竟是她眉间一颗大大的胭脂痣而已。
这颗胭脂痣饱满粉嫩,正处于她双眉之间,更衬她娇艳灵动之感,加之她偶尔莞尔一笑,羿清更觉她有如楚国的观世音转世。
眼见她已快速清除了羿清的两条腿的石灰浆,她让羿清躺下开始将剃子和药膏覆上羿清的腰腹间。
羿清只感觉有一阵刺痛微微袭来。
她回想起当时的绝望场景,只感觉浑身肌肉皮肤皆已冻结僵硬,就连呼吸也有些出不来了了,根本毫无转圜之机。
在濒死之际,她仿佛看见了儿时在楚国玩泥的鸟语花香,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打生桩’之下了,谁曾想还有转机。
眼见时间漫长,羿清终究忍不住提问:“那里情况如何了?那些人都抓起来了吗?”
杨丹雪本在极其认真地医治,闻言俏脸微顿,眸子有了些不明的意味。
她手中动作不停,却抬眼瞧了瞧羿清,她先是打量了羿清的容貌、神情,随即温婉地回应一笑。
“我们救了这么多人,你是第一个主动跟我们说话的。”
羿清下意识看向那一大片伤者,心中微微惊讶:“难道他们都不言语吗?”
杨丹雪默默地摇了摇头,她笑起来有些似有若无的梨涡,更添温婉动人:
“没有。”她言简意赅,眼神中却传递些莫名的警惕和暗示。
羿清明白,这些人虽是楚国人,但他们从小便在蔷国为奴,其中或许有内奸混入也未可知。
即便内奸未混入,他们亦是与楚国所谓的‘故土故人’不熟的,他们从小在蔷国被灌输的观念就是,楚国人是天生的奴隶,他们天生便被压制去服侍那八大强国。
羿清瞧见,他们或躺或坐,跟在楼阁中面对危险而体现的孤勇不同,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体现出了迷茫恐惧和墮落难堪。
与羿清不一样,他们都是从小或许是从他们的父辈开始便被灌输‘天生奴隶’的思想,人的思想不可能一时被转变,那种影响是一辈子的。
而羿清不一样,她唯一的不同是有祭司,祭司日日时时教导她‘勿忘故土,复国大计’,她的思想是游离在他们之外的。
若是此次无人前来搭救,那么这些人便成了山本和三王子计划中的‘打生桩’亡魂,无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