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泪顺着弈清脸颊缓缓滑落,趁着雪气未霜冻之前,便落在了雪白里。
她的手上沾满血气,白皙玉指已被血沾染地鲜红一片,边拖着已残肢昏死过去的袁梦昌边踉踉跄跄地走。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她孱弱单薄的身影再无先前弑杀时那般凌厉冷刻,被风雪一吹倒如无神的冰雕一般遥遥伫立。
当弈清恍若无神地拖着袁梦昌回到山巅楼阁聚集处时,所有人都朝她的身影看来。
他们眼中由亢奋的嗜杀转为平静后的空虚,当看到不远处那逐渐清晰的一团黑点坚定不移地朝他们走来时,眸中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鼓动和悲意。
而弈清也望见了他们,她的身子几乎冻僵,天幕间稀薄的日光丝毫无法驱散寒意和阴影,甚至给本就冷冽的冰雪更覆盖了几多寒霜,惹人胆寒。
走到众人近前时,弈清将失去双腿、着一身楚衣、同样冻僵......令众人熟悉而陌生的魁首——袁梦昌重重扔在雪地上。
众人瞧见这改头换面、两面三刀的罪魁祸首时,皆是恨地切齿,将目光移向她早已血污冻僵的双腿横切面时,一时又是恨又是无言。
弈清太冷了,她曾听师傅讲,楚国的冬日来得晚,也不像蔷国那般刺骨的寒冷。
她如今竟有些怀疑师傅是否很久没回来楚国了,明明才金秋过去不久,仅仅十月初便降下如此凛冽的初雪,让她惊心。
她冷得受不了,在狠狠扔下袁梦昌至众人面前前,她便拢了拢被风吹扬起的衣袂,却汲取不到什么温暖。
而当她一颗心终于落下,竟有些呆呆地望着眼前一切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残垣断壁、血流成冰、尸堆成山、红白交融又被天地间的冰雪冻住,一片狼藉......
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出胜利后的短暂兴奋和无比空虚,随后便是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总之,他们胜利了,总之,那被抓的70名楚人也基本全被鼠疫侵蚀身心,无一逃脱。
大雪还在下,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近处的、远处的楼阁也依旧在燃烧,有些被雪覆盖熄灭了,有些被风一吹竟更劲烈了些。
狼烟卷风雪,尘袅埋仙人。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才有人嘶哑着嗓音、提溜着遍体鳞伤的四肢,兴奋宣布:“咱们胜了,咱们楚人将瀛人杀了......”
紧接着,便是万千附和、音色各异的欢呼声:
“咱们楚人胜利了,楚人总算是杀了一批瀛人......”
弈清清冷略显凝滞的眼神望过去,在这样近乎仇恨激亢、扬眉吐气、绝对碾压的叫喊声下,那一个个被五花大绑活捉的瀛人魁首的脸色唰地变黯。
自一百年前,楚邦瓦解被瓜分,瀛人耀武扬威以来,他们便未尝一败。
而此刻,这些瀛人一个个哭丧着一张脸,面上满洋溢着不服和轻蔑,认为被楚人捉住是他们毕生的耻辱。
相反,反观那瀛人真正的带头人,大御神和山本却是平静地多。
若说山本面上还有些不忿,耷拉着一张脸喷着浓重的鼻息,大御神此人却是如此平静地观察着眼前欢呼的楚人。
他面上面无表情,望向虚空的眼神既像是妥协认命了,又像是在筹谋着些什么。
总之,他很平静,弈清很是看不惯他这眼神,仿佛他知道楚国被掩埋的过去,彷佛他知道楚国只是一时的胜利,楚人是绝对不会起复、将会被死死永生永世被压制一般。
跟弈清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辛君衍。
弈清的眉头才一皱,辛君衍手中的临时藤蔓马鞭便落在了那正面无表情的大御神身上。
他哀嚎惨叫一声,马鞭再次袭来,落于他背上、肩上、臂上、最终狠狠落于他脸上,在他引以为傲的天神面容上利落凌厉地画了一个交叉的十字。
这下大御神再受不住了,比起皮肉之苦,皮相的破损尤其让他愤怒和激动。
“你......”
他双眼凸出,眸中盛满了阴翳和不满的杀意:“你们这些楚人竟敢如此对我?”
他眼中盯着的是辛君衍,对着的却是全部楚人,他轻蔑的杀意再也掩藏不住:
“待我回国,必要举全国之力,亡楚族、灭楚根......”
‘啪!’一巴掌扇在他嚣张的面上。
这一巴掌没有弄脏任何人的手,是弈清拿着辛君衍曾给她换的白鞋底扇的。
此时这白鞋底皆是肮脏和血污,在大御神脸上抹地一团鞋底纹路,配他正好。
“你们可知,我是瀛国的大御神,我必要将你们这群愚蠢无知狂妄的楚人挫骨扬灰......”
‘啪!’
‘啪!啪!啪!’
一群楚人纷纷脱下绣鞋前仆后继,他们脸上洋溢着舒畅的难得微笑,俨然将这狗屁大御神当成了戏弄的小丑。
一巴掌又一巴掌,完全无法抵扣楚人百年来的仇恨和血泪,更无法弥补他们失去的一切,只是将这引以为傲的大御神唇间瀛人特有的一字胡扇地掉了毛、红肿狼狈掉落一地。
当辛君衍看见那大御神和山本被扇地眼泪模糊、鬼哭狼嚎时,他才冷漠轻蔑一笑:
“原来威风凛凛的瀛人大御神不过也是外强中干、哭着求饶而已。”
“真是没意思。”他讥讽般地看了地上两个蝼蚁腌臜一眼,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