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至邯郸那日,赵烨正在四海楼。
他并非来饮酒,只为等一个结果。陈贤应允替他追查赵锡的下落,他便每隔几日便来此处静坐。不问缘由,不催进度,只是安静坐着。
陈贤自顾拨弄算盘,他自斟冷茶,二人像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不远不近,不曾断绝。陈贤说有消息自会告知,他信了。不是信陈贤,是他早已别无选择。
这日的四海楼格外冷清。楼下大堂寥寥数客,楼上更是只剩他一人。陈贤端坐案前,算盘珠噼啪起落,声响细碎如雨打青瓦。赵烨临窗而坐,手中一盏凉茶早已失了温度,他不曾饮下,只静静捧着,望着邯郸灰蒙蒙的天际。
他在等。
等一道不知是否会抵达的消息,等一个不知尚在人世的幼子,等一场遥遥无期、或许永远不会降临的转机。
算盘声骤然停歇。
赵烨未曾回头,却清晰察觉——她的指尖悬在算珠之上,迟迟未落。陈贤正望着他,目光长久凝滞,久到他捧着茶杯的手早已酸麻,茶水彻底凉透。良久,她才开口,声线压得极低,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周遭死寂。
“春平君。”
赵烨缓缓转头。
陈贤神色异常,不是大祸临头的慌乱,是不知如何开口的为难。那双琥珀色眼眸里褪去所有笑意与戏谑,空空荡荡,宛若两口枯竭见底的枯井。赵烨心口骤然一紧,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等她继续。
陈贤垂眸,自案下取出一封无笺无印的素信,轻轻推至他面前。指尖在信封上微微一顿,似有千言,终究尽数咽下,收回手靠向椅背,将目光投向窗外。
赵烨起身取信。信封无署名、无落款,干干净净,冷得刺骨。他拆开信纸,一眼便认出是李牧的字迹。字迹粗粝拙钝,如刀刻斧凿,毫无章法,却字字清晰,生怕旁人读不明白。
初读之时,他脑中一片空白。字句跳入眼底,拼凑在一起,却让他全然无法理解。
何为“只寻得一只鞋”?
何为“平安锁链勒入颈间”?
何为“草草埋于路边”?
那个会骑在他肩头摘枣、把最甜一颗塞进他嘴里,软糯喊着“父父吃甜甜”的孩子……没了。
他逐字重读,每一个字都看得极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拖延。可字句从未改变,冰冷坚硬,如咸阳宫冰冷的青石板,砸在心上,钝痛入骨,无处可逃。
赵烨将信纸平铺案上,抚平、折叠、展开、再折起。他不知自己为何反复重复这个动作,大抵是不愿抬头,不愿让陈贤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他的双手剧烈颤抖,并非细微的颤动,而是整只手掌不受控制地痉挛,连一张薄纸都险些握不住。
陈贤始终沉默端坐,望向窗外,未曾看他。她并非不愿,只是深知,此刻被人注视,远比被怒骂更残忍。
许久,赵烨将信纸折好贴身藏入怀中,紧紧按在心口。掌心用力按压,像是要确认信件仍在,又像是死死按住胸腔里快要冲破血肉的悲恸。
“为什么。”
他终于出声,声音低沉沙哑,似从地底碾磨而出,字字破碎,“老天为何如此待我?王位、妻儿,我一无所有。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陈贤无言以对。
四海楼里,她见过太多痛哭流涕之人——哭贫寒、哭冤屈、哭败局、哭离散。可她从未见过赵烨这般。他不哭不闹,只是静立着,问天问地,问一个永远不会作答的宿命。
她忽然觉得,能哭出来,大抵才算解脱。哭不出来的,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陈贤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如落叶浮水。
“春平君,送信之人多说了几句。近日邯郸流言四起,李牧将军屡破匈奴,匈奴恨之入骨,却无力抗衡,便将怨气尽数撒在您身上。”
她抬眼看向他,他面上毫无波澜,似全然未闻,又似字字入心,深藏不露。
“您是李牧门生,赵国前太子,是他最器重之人。匈奴抓不到李牧之子,便掳走赵锡,以此报复。”
赵烨静立原地,面无悲喜,神色空茫,像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陈贤望着他空白的脸,心口骤然一揪。她心疼的不是赵烨,是那个七岁稚童。被掳上马背,一路啼哭至声嘶力竭,直到平安锁勒紧脖颈,直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她未曾见过那孩子,却见过赵烨提及幼子之时,眼底那份为人父独有的、柔软滚烫的暖意。
良久,赵烨终于动了。他抬手抚过心口,抬眸看向陈贤,嘴角微动,没有笑意,只剩一片死寂。
“我回咸阳。”
他声线重归平静,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约定在先,我答应过,便要做到。”
陈贤没有劝慰节哀,没有叮嘱保重,只轻轻颔首:“好。”
赵烨转身离去。脚步声踏过楼梯,一级,两级,渐远渐轻,最终消散在大堂零星的喧嚣里。
陈贤端坐案前,捧着那杯彻底凉透的茶,望着空荡荡的楼梯阴影,久久未动。
赵烨赶回咸阳时,已是暮色四合。城门即将关闭,行人寥寥,守城士卒识得他,未曾多问便放行。他沿长街走回质子府,一路无人寒暄。他居咸阳多年,无亲无故,无友无交,从来无人在意他的来去。
质子府门虚掩,推门而入,院内积着一层薄灰,久无人居。他伫立院中,望着老槐树上新生的嫩芽,嫩绿细碎,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他静静凝望许久,伸手折下一枝新芽,死死攥在掌心,似要将这一点生机,攥进骨血深处。
郑瑜那日睡得格外早。
赵烨归来时,她已卧于榻上,被衾掩至下颌,面朝墙壁,只露半截苍白细弱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赵烨在榻边静坐片刻,以为她已然安睡,未曾出声。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干枯毛躁,如久旱枯萎的野草。他喉间几番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我回来了,想说锡儿没了,想说我对不起你。
最终尽数咽下。他起身退至外间,仰面躺下,睁着双眼望着房梁,直至意识模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青禾端水入内,连唤数声“夫人”,无人应答。她心中不安,放下铜盆上前轻推郑瑜肩头。
榻上之人纹丝不动。依旧是昨夜的姿势,整夜未曾翻身。
青禾指尖骤然发凉,再用力一推,郑瑜的身躯随力轻晃,如枯木一截,毫无重量,毫无温度,再无半点生气。
凄厉的尖叫自内屋炸开。
彼时赵烨正坐于廊下,掌心仍攥着那枝槐树新芽。一夜过去,汁水干涸,叶片枯黄蜷缩,如揉皱的废纸,彻底失了生机。
他低头望着手中枯芽,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青禾踉跄跑出,满脸泪痕,嘴唇哆嗦半晌,才哽咽挤出破碎的字句:
“夫人……夫人她……”
话音未落,便捂面蹲地,失声痛哭。
赵烨缓缓起身,走入内屋。
郑瑜依旧面朝墙壁,安安静静卧于榻上。睡梦中悄然离世,无挣扎,无苦痛,未留一字遗言。
他在榻边坐下,轻轻将她的脸庞扳转过来。
面色惨白如雪,是邯郸冬日未落尘埃的初雪。双目紧闭,长睫轻垂,似陷入一场绵长不醒的安眠。唇角微微扬起,许是梦里见了赵锡,许是重回邯郸,许是……终于不必再煎熬。
赵烨静静凝望,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节泛白,骨节紧绷作响。
他依旧没有落泪。悲恸堵在喉间,堵在胸腔,窒息难忍,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他低头,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从清晨到日暮,天光由明转暗。青禾哭累了,窗外暮色沉沉。他像一尊蒙尘石像,被世间彻底遗忘。
掌心依旧攥着那枝早已枯萎的槐芽,紧得发疼,攥着他世间最后一点,勉强称得上活着的念想。
郑瑜的灵柩,在一个阴云沉沉的清晨启程。
无仪仗,无挽幛,只有一口薄木棺、一架牛车,与赵烨亲手题写的灵牌。青禾为她敛衣梳妆,换上她生前最爱的湖绿色深衣,领口褶皱反反复复,怎么也抚不平,像她半生郁结心底、至死未解的万千心事。
赵烨立在廊下,目送牛车驶出质子府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一声叠一声,沉闷地叩在地上,像在替他数着余生漫长又空寂的岁月。他没有随行。他是秦国质子,半步不得离咸阳,连送发妻最后一程的资格,都被牢牢锁死。
赶车的是位赵国老卒,一口地道邯郸口音。临行前,他朝赵烨拱手一礼:“春平君放心,必护夫人灵柩平安归赵。”
赵烨颔首,唇瓣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字未出。
牛车转过巷口,彻底消失不见。赵烨仍僵立原地,望着空荡长巷,望向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久久未动。直到青禾上前,为他披上外衣,他才骤然回神,默然转身入屋。木门轻阖,几片槐叶被风卷入庭院,在石板上打着旋儿,不肯离去,又不知该去往何方。
宜纪静立后苑亭中,指尖捏着郑家送来的讣告。素白笺纸,墨字寥寥,只言郑瑜病逝咸阳,丧事已毕,灵柩归葬邯郸。
宜纪看完,将讣告折起纳入袖中,静立亭间。她想起郑瑜嫁入赵宫那日。一身大红嫁衣,红绸轻挽,盖头未掀,只露出一双莹白如玉的手,安静端坐,如初移盆的娇花,怯弱温柔。后来她才懂,那从不是柔弱,是极致的隐忍。
赵烨被扣咸阳,她忍;幼子失踪,她忍;赵烨舍弃赵婉,她忍;孤身从邯郸奔赴咸阳,守着一座空寂质子府,日复一日等候,熬得发丝霜白、身形枯槁,依旧在忍。
她忍了一辈子,到最后,终于再也忍不下去,走了。
宜纪眼眶红得发烫。她想起郑瑜最后一次归赵,二人偏殿小坐饮茶。郑瑜端盏的手不住轻颤,不是惧,是太瘦,瘦到连一盏茶都握不稳。她问过得好不好,郑瑜浅浅一笑,轻声道:“挺好。”
那笑意浅淡到近乎虚无,是将所有苦楚尽数吞咽,只剩一丝从嘴角溢出、比痛哭更刺骨的悲凉。彼时她未曾点破,只攥住她冰凉的手,久久不放。那双手寒如冬日冰石,怎么捂,都暖不透。
请安太后后,宜纪顺路去往赵偃偏殿。
赵偃斜倚凭几翻着闲杂书册,倡女跪坐脚边,细细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喂入他口中,喂罢又以指尖拭净他唇角汁水,亲昵无间,全然无视旁人。
宜纪在门外静立片刻,等足礼数,待二人察觉她的到来,才抬步入内,躬身行礼。
赵偃抬眸瞥她一眼,咽下橘瓣,语气淡漠疏离:“何事?”
倡女垂首继续剥橘,橘皮汁水沾在指尖,莹亮如蜜,一言不发。
宜纪跪坐于地,自袖中取出那封讣告,轻推至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