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网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鲜网小说网 > 水漫遗珠 > 第29章 第 29 章

第29章 第 2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嬴政踏足雍城地界时,沉沉暮色已经吞尽了最后一缕天光。

这一路,他跑得太急、太疯。

仪仗车驾尽数被远远抛在宫道之后,随行文武、仪仗侍从无一跟及,身边只余十余贴身侍卫昼夜疾驰。御马换了一匹又一匹,蹄声踏碎日夜晨昏,最后一匹御马奔至力竭,口吐白沫轰然倒地的刹那,他甚至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跃下马背,夺过侍卫坐骑,再度策马狂奔。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般亡命奔赴。

不知是急于见她最后一面,弥补半生疏离;还是急于在她弥留之际,问一句藏了多年的心底诘问。

他只死死记得一件事——

这个中毒垂危、困死在雍城冷宫的女人,是当年邯郸凛冬雪夜,拼尽一身薄命,护住年幼质子、护他熬过无尽欺凌与寒苦的母亲。

也是被他亲手囚禁于此、封死门窗、隔绝人世,不见天光、不见亲眷、不见分毫暖意的,大秦太后。

她快要死了。

一路风尘仆仆,满心纷乱酸涩,他奔至宫前,终究没能想通透,自己赶来,究竟是为道别,还是为问一句:你恨我吗。

眼前的雍城,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破败荒芜,萧瑟得刺骨。

宫墙朱漆层层剥落,尽数褪尽昔日华贵,露出底下灰白粗糙的夯土,像一张被生生剥去皮肉的人脸,斑驳龟裂,满目疮痍,再寻不到半分旧日宫仪。长廊檐下的宫灯歪斜悬垂,大半灯盏破损朽烂,晚风掠过,空空晃荡,烛火早已尽数寂灭,只余下干瘪灰败的灯壳,垂在风里,像一具具枯死虫骸,毫无生气。

落叶片片堆积,层层叠叠覆满宫道,无人清扫。脚步踏上去,沙沙声响细碎沉闷,像是这座死寂宫殿,在低声呜咽,在无声警示。

沿路宫人垂首伫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过重。胆小者双腿发软、膝头发颤,几乎要瘫倒在地,却因无君王诏令,死死跪着僵着,不敢有半分异动。

嬴政穿行其间,目不斜视。

所有肃穆、惶恐、死寂,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尽头那扇紧闭的寝宫大门上,钉在门上那片泛黄卷边的封条上,钉在封条上那三个苍劲冷硬的秦王令上。

那是他亲手落笔,亲手封存的牢笼。

他立在门前,久久伫立。晚风卷起他翻飞的玄色衣袍,满身风尘凛冽。身后侍卫屏息静立,皆以为君王会止步于此,终究不敢叩开这扇亲手锁死的门。

良久,他抬手,推门而入。

殿内不见半分天光,四面门窗尽数封死,密不透风。唯有门缝漏进一线极细的暮色,长长一道,落在冰冷地面,像一柄敛锋废弃、常年不见天日的残刀,单薄又苍凉。

空气凝滞沉闷,混杂着陈旧、衰败与久病缠身的酸涩气。无霉腐的刺鼻,无药汤的苦涩,只有一种经年不见暖阳、终日困于幽暗,生机慢慢耗竭、灵魂渐渐腐烂的死寂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榻上,赵姬瑟瑟蜷缩成一团。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白中衣,单薄破旧,堪堪裹住枯瘦的身躯。满头青丝早已凌乱干枯,一缕缕黏在颊边颈侧,像深秋荒田无人收割、早已枯死焦黄的残草。

她背对殿门,面朝冰冷墙壁,脊背佝偻塌陷,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贴着嶙峋白骨。几缕花白碎发垂落肩头,萧瑟刺眼。

她不过三十余岁,本是女子最温婉丰润的年岁。

可如今的模样,苍老衰败,胜过五旬妇人。

不是岁月缓缓沉淀的老去,是一朝摧折、半生禁锢,所有苦楚、委屈、绝望、煎熬,日积月累、利滚利般,尽数压在她身上,一夜枯容,半生残败。

嬴政僵在门口,双脚重若千斤,寸步难移。

心底骤然一空,漫上彻骨的寒凉。

这蜷缩枯槁的妇人,怎么会是他的母亲?

他记忆里的赵姬,永远鲜活明艳。

是邯郸深巷里,身着绯红深衣、头戴温润白玉簪的绝色女子,步履轻盈,裙摆翻飞如迎风舒展的赤旗,明媚热烈,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她会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温柔治愈他所有的委屈;

她会哭,隐忍无声,泪珠滚烫,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小小心口阵阵发疼。

可眼前人,无笑无泪,无悲无喜。

只剩一具被岁月与囚笼耗尽生机的躯壳,蜷缩在无边暗夜里,像一只遍体鳞伤、被世界彻底遗弃,连挣扎力气都不剩的老猫,死寂又悲凉。

良久,榻上人影轻轻一动。

不是察觉了他的到来,只是久病之人无意识的翻身,麻木、迟缓、毫无生机。

她缓缓转过身子,面向门缝漏来的微光,面向伫立门口的嬴政。

一双眼眸半睁半阖,瞳孔涣散浑浊,褪去了所有神采,像两枚久泡死水、彻底干裂无光的黑石,空洞茫然。

她定定看着他,久久不动。

嬴政心口骤然发紧,以为她早已神志溃散,认不出任何人。

可下一瞬,他分明察觉——她僵住了。

不是麻木的停滞,是受惊小鹿般的屏息凝神,将残存的所有感知,尽数凝在他身上。

她看不见了,看不清了,神志早已被毒意蚕食紊乱。

可血脉羁绊是世间最无解的宿命。

无需目视,无需听闻,哪怕隔着幽暗深宫、半生隔阂、万丈红尘,一个母亲,永远认得自己的骨血,认得她拼尽性命护大的孩子。

她认出他了。

枯瘦的身子缓缓挣扎着坐起,每一寸关节都僵硬滞涩,动弹之间,骨头咯吱作响,声声刺耳,像是在控诉这些年的囚禁与熬磨。

她颤巍巍抬起右手,整只手臂剧烈颤抖,指尖抖得无法稳住分毫。那双手,曾温柔抱他、为他梳妆、替他遮风挡雨,如今青筋暴起、皮肤干瘪、指甲枯黄,布满岁月与苦难的痕迹。

漆黑暗夜里,她凭着血脉本能,一寸一寸、缓慢又执着地,朝他的方向摸索而来。

嬴政立在原地,不躲不避,静静看着那只枯冷的手,缓缓靠近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肤的刹那,是透骨的冰凉。

不是冬日青石的冷,是常年不见天光、困于幽暗绝境,从骨血深处渗出来的寒,万年不暖,死寂冰凉。

她指尖极轻、极缓,细细摩挲过他的颧骨、下颌、唇角,最后停在眉心。

温柔得不可思议,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怕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从此永失所爱。

喉咙深处,不断挤出嘶哑滞涩的气音,嗬嗬作响,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万般哽咽,尽数难诉。

良久,极轻、极哑、极破碎的两个字,颤巍巍落了下来:

“政……儿……”

不过两声轻唤,顷刻间击溃了嬴政毕生筑起的所有铁甲坚冰。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流泪。

邯郸数年欺凌磋磨,早已磨尽他少年柔软;深宫权谋血腥厮杀,早已让他心性冷硬如石;当年亲手摔死两个幼弟,亲眼见鲜血四溅,他眼底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他以为,这辈子的眼泪,早在幼时雪夜、在深宫血色里,尽数流干了。

可此刻,这声独一无二的“政儿”,像一把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刀,精准刺破他层层冰冷的王权盔甲,扎进他心底最后一寸柔软滚烫的方寸之地。

泪水毫无预兆,轰然坠落。

不是崩溃大哭,不是无声隐忍,是身不由己、克制不住的滚烫,是尘封多年的委屈、愧疚、悔恨、心疼,尽数翻涌崩塌。

世间所有人,敬他秦王,畏他帝王,称他大王、呼他寡人。

唯独这一个女人,跨越半生苦难、半生隔阂、半生囚禁,依旧唤他一声政儿。

这不是帝王的名号,是她给他的初心,是他来到这世间的第一个称谓,是他晦暗童年里唯一的救赎与温暖。

若是她去了,从此世间,再无人唤他政儿。再无人,待他如初生稚子,不问王权,只问骨肉。

赵姬涣散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极微弱的光。

如同残烛将熄之际,最后一跃的星火,刺眼短暂,转瞬便彻底沉沦黑暗,比先前更加死寂空洞。

下一瞬,她像是被滚烫烈火灼伤一般,猛地缩手后退。

身子剧烈一颤,飞快蜷缩回榻角,死死抱紧怀中揉得破败不堪的枕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棉絮里,十指用力深陷,指甲几乎掐碎布面,死死攥着仅有的慰藉。

闷闷的、破碎的、带着极致恐惧与哀求的呜咽,从枕头里断断续续溢出:

“不要……不要夺走……我的……我的政儿……”

嬴政僵立原地,热泪簌簌滑落,顺着下颌滚落,砸在冰冷的衣料上,凉得刺骨。

他静静看着榻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疼得无法呼吸。

她才三十余岁,本无深重老态。

脸上沟壑纵横的细纹,从不是岁月雕琢,是日夜垂泪冲刷而出,是半生绝望碾压而成,是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深夜,一寸寸熬出来的沧桑。

她疯了,却又没疯。

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当年深宫血色,记得跪地苦苦哀求,记得她弃太后尊位、只求保全幼子的卑微,记得他亲手从她怀中拽出孩童、高高举起、狠狠摔落的决绝。

她不敢记得,不敢触碰,只能日日蜷缩在暗夜里,抱着冰冷枕头自欺欺人。把枕头当作襁褓稚子,把眼前的嬴政当作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小政儿,把血淋淋的现实,强行当成一场终将醒来的噩梦。

可噩梦不醒。

所有的残忍、所有的亏欠、所有的隔阂,都是他亲手铸就的真相。

他是她拼命护住的孩子,也是亲手毁了她一生、囚禁她余生、夺走她骨肉的凶手。

他终究不敢上前,不敢伸手拥抱。

当年她于大雪之中抱紧年幼的他,护他周全、予他暖意,如今他一身王权铠甲,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句安抚、一个拥抱,都不敢给予。

他不配。

脸上的泪水渐渐风干,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像两条彻底干涸、再无活水的河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染过鲜血,杀过仇敌,摔过幼弟,撑起大秦万里河山,握得住至高无上的王权,稳得住动荡朝野,却唯独,抱不了他半生亏欠的母亲。

这双手,余生会染更多血,行更多杀伐,筑更多功业,成千古帝业。

可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再也捂不热雍城深宫里,那颗被他彻底冻透的心。

嬴政缓缓敛眸,收回双手,死死藏入宽大袖中。

转身,一步一步,默然走出这座死寂的寝宫。

幽暗深宫之中,只剩赵姬一人。

她依旧死死抱着破败的枕头,埋首其间,一遍又一遍,破碎呢喃:“政儿……政儿……我的政儿……”

声声执念,句句凄苦,消散在空荡荡的冷宫深处。

山河万里皆归他,唯独母爱余憾,终生难偿。

天刚破晓,晨雾未散,韩非踏入萯阳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