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脊背地未动:“臣言未尽。”
嬴政唇角微扯,无笑无温,反倒透着几分罕见的意外。他重又倚回御座,抬手轻叩扶手:“讲。”
“臣知大王恨太后。”茅焦字字清明,剖开帝王心底最深的疮疤,“恨她私通嫪毐,恨她背弃先王,恨她让你半生蒙羞、举世非议。可恨是私怨,亲是天伦。”
“太后予大王性命,护大王幼岁。大王幽禁她,不是惩戒太后,是困缚自身。迎她归宫,非是宽宥罪过,是放过你自己。”
一语落定,震彻满堂。
嬴政闭目静坐,指尖反复叩击扶手,声声沉缓,和着殿外聒噪蝉鸣,似在复盘半生恩怨、家国私仇。
良久,他睁眼起身,默然离去,未置一语。
无应允,无驳斥,可朝野皆知,大局已定。
隔日,雍城传讯,太后赵姬启程归咸阳。
盛夏炎暑,热浪焚城。
赵姬独坐辇车之内,周身燥热难耐,却分不清是天光灼人,还是心底寒凉翻涌,生出的滚烫虚妄。
车驾自咸阳西门入城,穿过长街通衢。沿途百姓尽数伏地垂首,无人敢仰视。浩浩车驾穿过整座繁华帝都,驶入咸阳正门,重踏阔别已久的宫道。
一路风物依旧,熟悉又陌生,数载幽禁岁月,恍如隔世一生。
道旁梧桐枝叶被烈日烤得低垂,蔫然无力,似也为这半生起落、半生浮沉垂怜。
兰池宫内,赵婉静候已久。
赵姬未曾让人通传,独自缓步而入。一身薄质夏衣,发髻规整,仅簪一支老旧白玉簪。玉簪边角磕碰磨损,是她当年从邯郸携来的旧物,相伴半生,未曾舍弃。
岁月与苦难,终究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沟壑。不是流年细纹,是日夜垂泪、心事郁结、万般苦楚碾磨出的沧桑,层层叠叠,覆尽昔日娇容。
长廊竹帘半卷,碎光错落,落地成格。
赵姬步履迟缓,踏光而来,绵软无力,仿若步步踩在虚浮棉絮之上。身后无内侍、无侍女,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她止步于赵婉身前,静静凝望,眼底翻涌微光。那是久陷黑暗之人,猝然望见灯火,惶然又珍视的希冀,不知真假,却甘愿托付。
“你母亲,是个良善之人。”
赵姬嗓音干涩沙哑,久未言语,喉间似生铁锈,带着沉沉滞涩。
赵婉静立无言,静待她后文。
片刻,赵姬自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布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却叠得方方正正,整洁如初。
帕面绣着一朵寒梅,针脚歪斜笨拙,全无宫绣精致,分明是初学之人、屡扎指尖、笨手笨脚绣成。
“这是你母亲所教。”赵姬轻声道,语声含着浅淡歉疚与追忆,“邯郸困顿岁月,她教我绣花,我天资愚钝,终其一生,只学得这一朵梅花。”
“她曾言,梅花香自苦寒来。越是寒酷,越要傲然盛放。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旧事温软,越过漫漫岁月,落于盛夏燥热之中,生出几分苍凉温柔。
赵婉垂眸凝视那朵拙朴梅花,良久无言。抬手接过旧帕,仔细叠好,纳入袖中。
紧贴胸口紫檀木牌,藏进所有不可与人言的心事与秘密。
无需客套辞令,一收一纳,已是尽数了然、妥帖承接。
临行之际,赵姬立于殿门,背影孤寂,未曾回头,只留一句轻语随风散落:“我欲邀赵王入咸阳一聚,你母亲的旧事,我讲与他听。”
长廊风动,竹帘轻晃,光影摇曳,拉长她孤寂的身影,直至消融于宫道尽头。
赵婉立在原地,久久未动。青禾送来凉透的酸梅汤,入口清寒,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惶然。
千里之外,赵国邯郸。
赵王赵偃正于偏殿对弈,漫不经心落着黑子,目光游离,落在身侧倡女雪白的颈间,全然无心棋局。
内侍跪叩殿门,高举秦地传信,语声沉定:“大王,秦太后自雍城归宫,遣使传信,请大王入秦相聚。”
赵偃落子的手骤然僵在半空,黑子悬于棋盘之上,迟迟未曾落下。
他接过信笺,反复细读,字字斟酌,良久才将信折起纳入袖中,闭目倚靠,指尖轻叩椅背,心绪纷乱难决。
他心知,此邀避无可避。
赵姬身为大秦太后,是他在秦唯一微薄依仗。不论靠谱与否,太后颜面便是秦国颜面,拒之便是结怨大秦。纵使前路莫测,亦必须成行,为赵国留一线周旋余地。
当夜,郭开入宫觐见。
他伏地叩首,听完始末,细读信笺,字字斟酌,随后恭敬归还,低声进言:“大王当往。可携王后、公子赵嘉同赴。秦庭素来重礼,必不会为难大王。”
赵偃颔首应允。
郭开叩首退殿,步履端稳从容,一如平日。可踏出殿门的刹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隐秘笑意。
浅淡、阴私、藏着蚀骨的期许。
他心底默念,愿秦庭就此扣留赵偃,永久羁留咸阳。届时幼主赵迁年幼无知,赵国权柄,便尽入他手。
这一日,他已等候许久。
翌日清晨,赵国后宫。
王后宜纪端坐亭中,手中捏着半幅绣帕,久久未曾落针。身侧赵嘉立在池边,手持竹简,目光却散落在池中游鱼之上,少年心事,懵懂沉郁。
听闻内侍传报,宜纪抬眸,平静发问:“嘉儿也要同去?”
得赵偃肯定答复后,她未再置一词,静静叠好绣帕纳入袖中,伸手牵住赵嘉,转身离去。
赵嘉回头望了一眼亭中静坐的父王,眼底藏着未解的惶惑,却终究缄口不言。年岁尚浅,看不懂朝堂诡谲、列国风波,只觉前路茫茫。
启程之日,邯郸酷暑蒸腾,如置蒸笼。
蝉鸣躁烈,声声嘶竭,似为乱世浮沉鸣尽不平。
赵偃身着织锦深衣,玉带束腰,仪容规整,端坐辇车之中。车帘低垂,隔绝外界燥热与喧嚣。
宜纪静坐身侧,垂眸敛神,默然无言。幼子赵嘉倚坐一旁,手持竹简,目光惘然落于帘外灰白燥热的天地间。
郭开一身崭新深青朝服,骑马随行于辇侧。衣衫早已被汗浸湿,紧贴颈背,他却浑然不觉,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挂着一贯温和克制的浅笑,眼底却藏着汹涌算计。
西行之路漫漫。
邯郸城的轮廓渐渐后退、缩小,终在漫天暑气里,化作一抹模糊的灰影,彻底消融在地平线尽头。
赵偃掀帘回望,望尽故土山河,终是缓缓放下车帘,闭目靠坐。
一路燥热,一路喧嚣,一路无声疲惫。他不愿思虑、不愿周旋,只想在这密闭辇车之中,偷得片刻清净。
赵婉静立宫门,伫立半时辰之久。
并非不愿入内,而是骤然失语,万般心绪翻涌,竟寻不到半句恰当言辞。
自她辞别邯郸、身陷咸阳,倏忽五年光阴流转。五载寒暑隔离,她不曾再见赵偃,未见宜纪,未见赵嘉,未见半分赵国故人影迹。
她曾以为心底深埋恨意。恨赵偃轻弃手足,将她孤身置于敌国;恨宜纪静默旁观,不曾为她半句申辩;恨故国决绝将她遗忘,任她在异乡浮沉漂泊。
可此刻邯郸车驾缓缓停于眼前,车帘轻扬,赵偃探身而出,一声轻软的“婉儿”落入耳畔,积压五载的怨怼,竟尽数烟消云散。
不是释然原谅,是疲惫淡忘。
早已记不清恨意缘起何处,记不清辗转难眠的怨怼,更记不得执着憎恨的缘由。原来执念经年,终究抵不过久别重逢的一瞬温柔。
二十八岁的赵偃,身姿早已褪去少年单薄,肩背宽阔,下颌轮廓锋利沉稳,偏偏眉眼依旧是赵家独有的清朗疏朗。不笑时神色寡淡清冷,一笑便眉眼弯弯,梨涡深陷,仍是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稚气唤她等等的邯郸少年。
赵婉眸色微软,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淡如夏晨薄雾,藏着几分无奈,几分久违的熟稔。
“倒是一点没瘦。”她轻声开口。
赵偃闻言一怔,随即笑得纯粹坦荡,抬手便习惯性揉乱她鬓边发丝,动作自然亲昵,一如儿时岁月。掌心温度温热,裹挟着淡淡酒气,还有那缕刻入记忆、独属于邯郸王宫的熟悉气息。
赵婉未曾躲闪,任由他亲昵触碰,眼底微热,终究悄悄压下了翻涌的湿意。
宜纪紧随下车,缓步至她身前,静静握住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掌心温热沉稳,载着一路风尘的疲惫,亦藏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与难言的复杂百转。
年少的赵嘉快步奔来,仰起白净稚嫩的脸庞,眼眸清亮澄澈,亮如秋水。
“姑姑。”
少年声线初遇变声,带着一丝沙哑软糯,干净又乖巧。
赵婉俯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触他柔软面颊,肌肤细嫩如初生凝脂。“长高了。”
赵嘉咧嘴而笑,露出尚未长齐的恒牙,豁口浅浅,天真烂漫,澄澈得不染半分尘埃。
夜幕垂落,宴席设于咸阳正殿。
赵姬端坐首座,嬴政居左,赵偃居右。一朝一王,秦赵两主同殿相对,目光心境,全然迥异。
嬴政看向赵偃的眼神,淡漠疏离,如观寻常器物,无喜无憎,无波无澜。
赵偃望向嬴政,眼底却藏着孩童般直白不加掩饰的轻厌。这份神色赵婉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幼的习性,不喜便坦然显露,不藏不躲,执拗又天真。只是嬴政心性冷沉,从未将这份孩童意气放在眼中。
片刻后,芈怜牵着年幼的扶苏步入殿中。
扶苏年仅六岁,一身月白夏衣,发髻小巧圆润,小脸饱满白皙,尚存浅浅婴儿肥。一双眼眸乌黑澄澈,宛若净水葡萄,入殿不惧生人,礼数周全地拜过太后与父王。望见陌生的赵偃,只微微歪头打量,转瞬便被身侧安静伫立的赵嘉吸引。
十二岁的赵嘉立在宜纪身侧,身姿清挺沉静,如一株待长的青树,内敛安稳。
扶苏望着他澄澈安静的模样,小小唇角悄悄弯起,眼底藏着孩童纯粹的好奇与试探。
嬴政素来不善饮酒,浅抿一口佳酿,面颊便染上薄红。往日锐利清冷的眼眸,被酒意浸得温软柔和,眸底锋芒尽数消融,唇角不自觉上扬,是极难得的松弛惬意。
赵偃饮酒随性粗疏,空腹豪饮,醉得更快。不多时便歪倚坐榻,面色酡红,眼神涣散,舌尖发僵,方才眼底的轻厌尽数褪去,只剩茫然懵懂,透着几分孩童般的无趣与怅然。
宜纪浅啜清茶,看着身侧失态的赵王,无奈轻轻摇头。随即侧首看向赵嘉,轻声叮嘱:“带你扶苏弟弟,去殿外散心玩吧。”
赵嘉看着眼前满眼好奇的小小孩童,心底略有迟疑。十二岁的少年,素来不喜稚子嬉闹,只觉喧闹琐碎。可他素来温顺,未曾推辞,轻轻颔首,上前伸出手。
扶苏瞬时眉眼生辉,温热小手稳稳握住赵嘉的掌心。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走出肃穆大殿。
扶苏腿短步小,为跟上赵嘉的步伐,一路小步奔走,气息微促,小脸泛红,却始终紧紧攥着掌心,仰头凝望着身侧的少年,满眼依赖。
赵嘉垂眸看着他,心底无端想起了邯郸的赵迁。
五岁的赵迁,粉雕玉琢,肤白胜雪,眉眼精致如画,长睫纤长如扇,软糯黏人,总爱寸步不离地缠着他。
眼前的扶苏白净端正,亦是乖巧可爱,却少了赵迁那份极致精致的软糯,少了那份黏人撒娇、让人无奈又心软的稚气。
赵嘉悄然压下纷乱思绪,放缓脚步,迁就着孩童的步调。
长廊之上,梧桐碎影错落斑驳。扶苏心性烂漫,踩着一地晃动的光斑,蹦蹦跳跳,咯咯笑声清脆如铃,洒满悠长宫廊。
少年静静看着孩童无忧嬉闹的模样,脑海中再度浮现赵迁嬉笑蹦跳、一头扎进他怀中撒娇的模样。
许是年岁相近,许是稚态相似,久居异乡,心底竟悄然生出一缕淡淡的惦念。
他不再多想,静静牵着孩童缓步前行,任由扶苏肆意嬉闹,不急不催,默然相伴。殿内酒酣耳热,两王沉醉,纷繁权谋,俗世纷扰,似乎都与这廊下的片刻安宁无关。
殿内宴席,早已不复端庄肃穆。
酒意酣浓的赵偃,全然失了赵王仪态,抬杯朝着嬴政,一口地道软糯的邯郸乡音脱口而出:“妹夫。”
二字落地,殿内瞬时一静。
宜纪垂眸执杯,掩去唇边无奈。角落侍立的郭开眉心微抽,神色微妙。
赵婉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心头悄然一软。
她听得真切,这软糯绵长的邯郸腔调,是他彻底醉了的模样。一如儿时故里,尾音温软,带着独属于她的亲昵。
“妹夫,”赵偃酒气翻涌,眼神真挚又懵懂,带着几分孩童式的执拗认真,“你要好好待我妹妹。婉儿在咸阳数年,孤苦不易。你若待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