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怜连连点头,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细细给赵婉复盘起两个孩子的趣事。
“扶苏说,他跟赵嘉哥哥玩耍的时候,赵嘉偏偏说两个人太无聊、不好玩,让他把所有兄弟姐妹都喊来凑数。”
“扶苏老老实实说自己是老大,没有哥哥姐姐。赵嘉又追问他的弟弟们,扶苏想了半天,只想起了公子高。赵嘉当即就来了兴致,让他把公子高也叫来一起玩。”
光是脑补画面,赵婉的嘴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
赵嘉这孩子,看着清冷安静、端方自持,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哪里是嫌人少无趣,分明是觉得双人游戏太简单,非要凑齐三人,给自己加点捉弄人的小乐趣。
芈怜越说越起劲,显然是憋了好几天的趣事,终于能好好说道说道。
“后来三人玩我画我猜,一开始规矩好好的,扶苏和公子高负责画,赵嘉来猜。”
“这两个小家伙也机灵,专门不按常理出牌,画的东西乱七八糟、毫无规律,东一笔西一画,八竿子打不着。画完还一脸得意,轮番指着自己的画作考赵嘉,摆明了是想考验赵嘉的记性!”
赵婉直接笑出了声,是实打实憋不住的好笑。
她完全能想象出那个鲜活的画面:两个小豆丁埋头疯狂涂鸦,画得天马行空,满心都是难住对方的小得意。而对面的赵嘉,必然是面无表情、淡定端坐,心里说不定默默吐槽:这俩人到底会不会玩游戏?
芈怜笑着摇头,继续爆料高能名场面。
“轮到赵嘉出题画画的时候,他可就太会拿捏人了!”
“他专门给扶苏列题,让他画各种各样的蛋——鹅蛋、鸭蛋、鸡蛋、鸟蛋、蛇蛋,全是大同小异的图案!”
赵婉嘴角轻轻一抽,已然摸清了赵嘉的小心思。
“这还不算完,”芈怜笑得肩膀轻颤,“他给公子高的题目更绝,全是相似动作:挥手告别、打招呼、投降、扇风、举手提问、展示臂力,看着全都差不多!”
赵婉彻底服气,属实没想到平日里温文沉静的赵嘉,捉弄起弟弟们来这么有套路。
芈怜笑得眼尾泛红,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笑意,声音都带着笑意的颤音:“最腹黑的还在后头!”
“等两个孩子费劲画完一堆相似的图案,赵嘉不急着猜答案,反倒一本正经开始提问。”
说着,她刻意收了笑意,学着赵嘉小小年纪、老成严肃的语气:“你父王姓什么?你祖父姓什么?今日午膳吃的什么?”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笑开。
赵婉笑得手里的酸梅汤都快要晃出来,脑海里画面感拉满。
小小扶苏怕是当场懵圈,好好的画画游戏,突然变成随堂问答。先被绕晕思绪,打乱所有记忆,回头再面对一堆一模一样的画作,彻底分不清自己方才画了什么,妥妥被赵嘉拿捏得死死的。
笑了半晌,芈怜才慢慢收住笑意,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趣味。
“事后我专门问扶苏,觉得赵嘉哥哥怎么样?”
她再次复刻出孩童稚嫩又认真的语气:“赵嘉哥哥,有点小坏。”
赵婉喝完碗中最后一口酸梅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眼底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赵嘉向来如此,心思细腻、步步有数,从不刻意欺负年幼的弟弟,却最擅长这种温柔的小捉弄。
他会体面地让着你,可这份让步藏得极深,不细品根本察觉不到。等你慢慢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在他的节奏里,输得心甘情愿、无话可说。
笑闹过后,廊下的氛围慢慢柔和下来。
芈怜闲聊的语气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试探,轻声开口。
“那晚宫宴,我带着扶苏先行回宫歇息了。”
她微微停顿,看向赵婉,眼底藏着浅浅的牵挂:“大王那晚醉酒……一切都还好吗?”
赵婉指尖轻轻转着空碗,语气松弛淡然,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
“放心,最后是蒙将军稳妥送回寝宫的,半点差错没有。”
听到蒙恬的名字,芈怜彻底放下心来,轻轻点头,喝完碗中剩余的酸梅汤,慵懒靠回廊柱。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夏日清晨轻薄的晨雾,温柔又踏实。
“那就好。有蒙将军在照看,我便彻底安心了。”
赵婉静静看着身侧的人,心底生出几分柔软的感慨。
芈怜的心思向来纯粹又简单。
她从不会追问细碎缘由,不问嬴政醉酒深浅,不问他是否疲惫难受,不问他夜半有无心绪难平。
于她而言,只要知道有人忠心稳妥守在他身边、护他周全,便足够心安。
微风穿过廊下,轻轻拂动院中的梅枝。
枝头花苞日渐饱满圆润,粉白娇嫩,在盛夏的阳光下清亮夺目。枝叶随风轻晃,温柔又舒缓。
咸阳的夏日素来燥热灼人,动辄让人满身薄汗、心绪烦躁。
可此刻竹帘遮阴,蝉鸣清浅,好友闲谈相伴,晚风温柔拂面。
这般闲适光景,连滚烫的盛夏,都变得格外温柔惬意,半点也不难耐了。
雁阵南飞,塞秋早至。
李牧接那卷《赵策》时,朔风正掠过大漠边关,卷得营前玄旗猎猎翻涌,也吹得案上简册簌簌轻响。他垂眸静阅,字字逐行,不肯疏漏半分。边关岁月冗长,千山万隘他已守至鬓染霜华,看尽岁岁风霜,可此番读罢韩非笔墨,素来沉静的心底,终究漫开一片沉沉静默。
韩非之才,落笔见山河格局,字字皆为赵国痼疾开方。
这一卷肺腑策论,不该只尘封于北疆军帐。
李牧心底一念清明:赵偃该看。
非是心存奢望,盼君王一朝顿悟、振衰起敝。只因这风雨飘摇的大赵,尚有外人耿耿于怀、念念筹谋。哪怕执笔之人,是韩臣韩非。
车马辞塞,载简归邯。
邯郸深宫偏殿,李牧躬身立在阶下。赵偃执卷在手,反复翻阅数遍。起初漫不经心,一目十行;继而敛神凝眸,神色郑重;最后眉眼沉凝,一室寂然。
赵偃忽然抬首,眸光罕见的真挚,带着几分仓促而起的决绝:“寡人知晓了。寡人必改,不负赵地万民。”
阶下李牧垂首叩地,望着王座上年轻的君王。那副郑重模样,是久溺安逸里难得的清明,却也藏着连他自己都无从笃定的虚妄。
李牧未颂圣明,未道笃信。千句劝慰、万般期许,最终都沉于心底,只余一声无声自问:大王这份初心,能存几日?
心念未落,尽数藏敛。他肃身叩首,默然退离偏殿。
世事果然如他所料。
君王一时振作,不过转瞬昙花。赵偃本性温软,耳根最是轻软,几句柔言软语,便轻易吹散了他数日攒下的清明壮志。
那日赵偃正对着《赵策》凝思,倡女轻步入殿,手捧一盏清润莲子羹,盈盈落坐身侧。她歪首望着案上简册,软糯声线缱绻温柔,笑意清甜落满眉眼:“大王此卷是何?《赵策》?执笔之人,竟是韩非?”
她念出二字时,唇角笑意温婉动人,甜得沁骨,底下却藏着细密机锋。可惜沉溺温柔乡的赵偃,全然不曾察觉,只贪恋这片刻温存,不识人心诡谲。
“臣妾听闻,韩非乃韩国之士。”倡女将羹盏轻置案头,身形更贴近几分,语调柔婉如哄稚子,“韩人书赵策,大王细想,怎会全然无私?”
赵偃翻卷的指尖,骤然一顿。
“韩非师从荀卿,与李斯同门,更是秦王座上客卿。”她声线愈轻,字字绵里藏针,“谁能保证,这卷策论不是为秦谋算?诱我赵国依策改制,步步趋同秦制,最终让强秦不费兵戈,尽收赵土?”
案前之人彻底停了动作。目光落于简册之上,那些方才字字恳切、句句诛心的良言,此刻竟被一番巧言,衬得处处可疑、字字藏诈。
倡女垂眸浅笑,补了最后一句轻语,淡得如同闲话家常:“何况策中削权贵、整军备、开阡陌、废世卿诸事,皆是大王昔日所思所想。不过是韩非拾大王之念,落笔成文罢了。大王乃赵国之主,何须借外人笔墨,定本国山河之策?”
一语戳中君王矜心。
赵偃倚上王座,阖起双目,指节缓缓敲击着扶手。心底清明尽数溃散,只剩私心与自负翻涌:原来这些济世良策,本就是他心中所想。何须感念韩非,何须受制一卷简书?
改制兴国,太倦太累。他是赵国君王,只需顺遂本心便够了。
自此,赵偃心中壮志,一寸寸消解殆尽。
他再不提肃清朝堂、裁抑权贵,朝野勋贵皆松了心气;再不提整肃军备、固守边关,军中将领安于现状;再不提开荒拓土、革新田制,世家世卿高枕无忧。
满朝文武,人人心安,唯独赵国,一步步坠入沉沦深渊。
深宫安逸,岁月温软。赵偃只知莲子羹清甜可口,幼子赵迁日渐长高,质秦归来的公子赵嘉愈发沉默寡言。
他看不见山河颓势,看不见民生凋敝,更看不见李牧眼底日复一日堆积的苍凉与无望。
赵婉得知《赵策》彻底搁置、石沉大海的消息,是来自暗卫递来的一片素简。
墨字寥寥,刺骨寒凉:《赵策》献邯,王初纳,终弃之。
她执简凑近烛火,星火舔舐素帛,字迹渐次成灰,簌簌落于铜盆之内。指尖轻拨灰烬,细碎飞散,一如那场徒劳无功的救国痴念。
背倚座椅,闭目沉思。
她犹记韩非著书之时,闭门馆驿,昼夜不息。数日足不出户,简册叠了一卷又一卷,字字推敲,句句删改。执笔至指尖磨破、血浸竹痕,熬至双目昏沉、视物模糊。
那日他亲手递卷于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惊惧,不是惶恐,是耗尽心血的疲惫,是倾尽平生所学、前路茫然无依的空落。
他道:“娘娘,臣不知赵廷能否用此策。臣唯知,臣已写尽肺腑。笔墨落纸,便无可追回。至于用者如何取舍,早已非臣所能掌控。”
彼时她不甚甘心,如今终懂其中无奈。
赵婉缓缓睁眼,望向窗外庭中梅树。深秋霜寒,木叶尽数凋零,疏枝横斜,光秃秃刺破长空,唯有枝桠间藏着点点细小花苞,默然酝酿,静待寒来。
韩非之言,终究没错。
笔墨既定,无可更改。取舍兴亡,不在于执笔之人。
她已尽心辗转,将一卷济世良策送入邯郸朝堂,送至最该醒悟的君王眼前。赵偃曾动一念清明,终究抵不过谗言温柔、私心怠惰。
非是策论无用,非是良言无方,是为君者,不愿铭记,不愿践行。
人心若刻意遗忘,纵是金玉良言刻于眉骨,亦能视而不见。
赵婉无恨赵偃,只剩满心惋惜。
惜韩非数年心血,字字赤诚,句句肝胆;惜他蛰伏半生、胸藏丘壑,一朝落笔抒壮志,终究无人倾听、无人珍视、无人践行。
偌大赵国,万千臣民,竟容不下一卷救国良策。
她辗转牵挂,独自痛心,可又有何用?
她是赵室公主,却身陷咸阳为质,身不由己,寸步难行。邯郸城门朝何向,故国山河是何貌,经年羁旅,她几乎已然模糊。
空有家国念,全无济世力。
唯有静坐深宫,对着一树寒梅,静待花开。
梅叶凋零,梅苞待放,岁岁枯荣,循环往复。
可赵国呢?
山河盛景已逝,风雨飘摇至此,能否再有春来,再有新生?
赵婉无从知晓。
她只看见,韩非身死道消,李牧白发苍苍,赵偃耽于安乐,赵烨远赴他乡。
世间执心之人,一一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