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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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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不再理会,独自饮茶,心底却百感翻涌。

早年方士的断语如一根尖刺,多年梗在心头,她早已认定此生无缘子嗣。

如今腹中确有骨肉,惊喜、忐忑、惶惑缠作一团。

她抬手再抚小腹,隔着衣衫依旧一无所感,可她清清楚楚知晓,一条小小的性命,正在她身子里慢慢长大。

她轻声开口,语气沉静,是思虑许久才下定的心绪。“总算日后,有人肯为我祭扫坟茔。”

他饮尽杯中茶水,缓缓开口,语气同样平淡,藏着一桩隐忍多年的秘密。“婉儿,跟你坦白一件事,我还有一个儿子。”

赵婉手僵在半空,睁大双眼,满是惊愕:“什么?”

赵烨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梅枝上,缓缓道出积压已久的实情。

“名叫赵训,我私下养在身边,从未对外声张。安置在——”他稍稍停顿,斟酌字句,“安置在你从前邯郸的闺房之中。”

“你竟把他养在我的房里?”

赵烨唇角微扬,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总爱翻你的旧物,东西太多拿不住,便一股脑插进发间。就像这样。”

他抬手往发间一比,动作笨拙滑稽。赵婉望着他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眉眼弯起,笑出了眼角湿意。笑罢拭去泪珠,轻声问道:“孩子几岁了?”

“四岁有余,性子同你幼时一般顽劣。”

“好饿啊,没吃早膳。”

“那我去给你做饭吧。”赵烨走出兰池宫,出去买东西。

青禾提着药食回来,竹篮沉甸甸的,红枣圆润,桂圆干香,枸杞殷红,最底下用油纸包着一块上好阿胶。刚跨过殿门,一眼便望见赵婉凭窗静坐,往日眉宇间压着的郁结尽数散去,眼底浮起许久不曾有过的软光。

青禾轻轻放下竹篮,屈膝蹲在她跟前,仰起小脸压着声气:“娘娘,您气色这般好,莫不是春平君跟您和好了?”

赵婉并不答话,只缓缓伸出手,将青禾的手掌拉过来,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之上。

青禾身子一僵,眼睫连连颤动,片刻才豁然醒悟,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来回回踱了一圈又一圈,直走得赵婉看得眼晕。待到立定,一双眼眶已然湿热,声音又急又轻:“奴婢这就去后厨给您备膳!”

赵婉浅笑着摇头:“不过是晨间空腹,才一时晕厥,不必这般紧张。去吧。”

青禾刚迈开步子要往外跑,脚步猛地顿住,回身一甩衣袖:“后厨自有下人伺候,奴婢不去。”话音落,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暮色还未沉下来,赵烨自外归府,肩头扛着一只大竹篓,里头两只白鹅羽毛莹白如雪,时不时伸长脖颈嘎嘎啼鸣。他将竹篓搁在庭院青石地上,拍去掌间浮尘,望向廊下的赵婉。

“特意寻来的异种白鹅,人称黑金白玉卵,一卵蛋黄墨黑,一卵凝白似脂。怕是郭开把王宫屋顶贪完都买不到。”

赵婉斜倚廊栏,静静看着两只白鹅在院中振翅踱步,唇角含着浅淡笑意,一言不发。

赵烨挽起宽大衣袖,就地蹲下身处理活禽,手法利落干脆。刀刃在鹅颈轻划一道小口放血,殷红鲜血淌入陶碗,不多时便凝作紧实的血豆腐。

接着烧一桶沸水烫透鹅身,自上而下拔毛,大片鹅毛随手脱落,露出光洁莹润的皮肉。细密绒毛不肯留半分,他取来小镊子,一根根细细夹净,鹅皮光滑细腻,堪比上等锦缎。

廊下一众侍女垂手立着,眼睁睁看着当朝赵国相邦,朝堂之上与郭开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人物,此刻屈身蹲在兰池宫院中,杀鹅褪毛、开膛清脏,一举一动熟稔得如同世代操持生计的乡野庖人,人人心中震惊,面面相对,不敢出声。

待剖开鹅腹,两枚鹅蛋滚落出来,一枚蛋黄黑如浓墨,一枚乳白凝润,初春日光落在蛋壳上,漾开一层温软光泽,更是叫众人瞠目结舌。

不知何时,青禾也悄悄蹲在了他身侧,伸手帮着拾掇鹅毛。拔了两三撮,目光无意间扫过清理出来的肠脏,胃里一阵翻涌,忙捂住唇瓣,止不住干呕两声。

赵烨手中尖刀悬在半空,侧过头看向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薄得宛若晨春薄雾,并无笑意,反倒带着几分戏谑打趣:“莫非你也有喜了?”

青禾面颊瞬间烧得滚烫,狠狠瞪了他一眼,随手抓起一把鹅毛朝他掷去。鹅毛轻飘飘扬起,落在肩头,宛若落了一捧碎雪。赵烨既不躲闪,亦不恼恼,只静静望着她,等着她赔罪。

青禾慌忙垂首,语声细弱:“奴婢失了分寸,逾矩了。”

赵烨没有再看她,低头继续清理禽肉,声音平平淡淡:“手脚快些。”

青禾一怔,当即敛了心神,低头做事,动作比先前利落迅捷了许多。

整鹅收拾妥当,赵烨捧着那两枚珍稀鹅蛋走入后厨,小心翼翼搁在案上,如同捧着两件世间难求的至宝。随后取陶盆舀入面粉,撒少许细盐,添清水徐徐和面。

掌根下压、回折揉捻,反复再三,面团细腻光洁,光滑得近乎能映出人影。将面团放置一旁醒发,转身处理鹅肉,尽数切成大小匀整的肉块。

铁锅架起,热油入锅,鹅块下锅煸炒,鹅皮渐渐煎至微黄,肥油缓缓沁出,鲜香当即漫开。下入姜片葱段、花椒八角,淋上秘制酱汁翻炒,鹅肉色泽愈发红亮油润。添入清水,盖上陶盖,以文火慢慢焖炖。

回身拿起两枚鹅蛋,在案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细纹,拇指一掰,蛋液滑落入碗,墨黑乳白两团蛋黄相融,恰似一幅天然水墨。再打入几枚寻常鸡蛋,撒上葱花细盐,竹筷搅匀,尽数倾入热油之中。蛋液入锅即刻膨起,外缘焦香微脆,内里软嫩滑润,浓香扑面而来。

半个时辰过后,整座院落都被醇厚香气裹住,浓得散不开。焖鹅酥烂入骨,汤汁收得浓稠挂肉,深褐油亮,姜辛与香料尽数焖进肉里,光是闻着,便教人喉间生津。

赵烨将焖鹅盛入大陶碗,炒蛋另装盘盏,热腾腾一并端上桌。青禾早没了方才的小脾气,捧着碗筷侍立一旁。

赵烨抬手掀开锅盖,滚烫白汽扑面而来,酱香混着鹅油浓香席卷满院,院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气息,深深吸气。

他执筷夹起一块鹅肉,皮肉颤软,裹满浓稠酱汁,油光水润,险些自筷尖滑落,稳稳放进赵婉碟中。

“尝一尝,咸淡若是不合口,我再添减。”

赵婉夹起送入口中,鹅肉酥烂脱骨,肥腴却不腻口,酱香沉厚,咸淡恰到好处,烫得舌尖微微发麻,依旧慢慢咽下,轻轻颔首。

他又夹了一筷鹅蛋,黑白蛋黄相叠,边脆里嫩,葱香蛋香相融,鲜香适口,不油不腻,推到她面前小碟里,再不多言。

赵婉垂眸望着碟中炒蛋,黑白蛋液凝作温润一团,心头百感翻涌。自远赴咸阳羁留以来,这一餐,是她吃得最安稳踏实的一顿饭。

低头小口咀嚼,缓缓下咽,眼眶不觉微微发热,并非伤感落泪,只是热气熏染。她抬眼望向对面的赵烨,弯起唇角,不曾说半句道谢,只轻声道:“你竟还样样记得,还记得怎么做。”

赵烨自顾夹起一块鹅肉,慢慢嚼完咽下,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叙说一桩早已知晓的旧事:“早年在邯郸,父王下厨教你吃食,我立在廊下,一一偷学记在了心里。”

赵婉夹起一筷鹅蛋,慢慢嚼了两口,忽而心头一动,眉眼漾开浅浅笑意。

“父王也实在固执,当年执意要手把手教我下厨。我生来十指不曾沾过半点冷水烟火,哪里学得会这些粗活。立在灶台前不过一刻钟,便被烟火熏得连连咳嗽,父王反倒数落我一身娇气。倒是你——”她抬眸凝望着赵烨,眼底含着几分玩味,“偏偏悄悄样样都学会了。”

赵烨垂着眼,埋头扒了一口白饭,语声含糊,不肯细说:“只觉着下厨有趣,便在一旁多看了几眼。”

赵婉端着瓷碗静静看了他半晌,唇角微微一勾,心底全然了然,看透了他藏了多年的心思。

她轻声打趣:“难不成日后收服嫂嫂,靠的便是这一手绝味厨艺?藏着的必杀绝技?”

赵烨猛地一口饭呛在喉间,连声低咳,抬眼狠狠瞪了她一下:“好好吃你的饭,别胡思乱想。”

今日菜肴太过合心意,赵婉胃口难得大开,接连吃下两碗米饭,酥烂入味的鹅肉,咸香软嫩的炒蛋,连碗底浓稠的汤汁都小口饮了两口。

放下碗筷,她另行盛了一碗饭,夹上数块鹅肉与炒蛋,亲自端到青禾面前。“你也坐下一同吃。”

青禾捧着饭碗怔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她素来知晓娘娘待自己宽厚心软,自赵国起便是这般情分,兰池宫中,娘娘的吃食分她一份,是多年旧例。

可她下意识侧目瞥了一眼端坐席间的赵烨,心底终究存着怯意。她早听过宫中人闲谈,列国贵胄但凡女眷身子出了变故,第一个踹的便是贴身侍女。

春平君平日里虽不曾苛责下人,可府里稍有不合心意的杂物,木凳、竹简、瓷瓶,抬手一脚便能踹得老远,重重撞在墙壁上,碎裂一地,声势骇人。

捧着饭碗犹豫再三,青禾还是默默退到廊下僻静角落,蹲下身进食,刻意离赵烨远远的。

一旁立着的几名侍女,鼻尖萦绕不散的鲜香,眼巴巴望着桌上残羹,神色艳羡。

青禾吃了几口,望见她们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将碗里大半的肉食匀出来分给众人。

几名侍女喜出望外,围蹲在青禾身侧,你一口我一口,悄悄分食起来。

赵烨先一步放下碗筷,拿帕拭净唇角,抬眼看向赵婉。

“近来孕吐是不是反胃很多?”

赵婉轻轻摇头:“甚少难受,只是整日困倦嗜睡,寻常油烟闻着便腻闷,唯独今日这一桌吃食,闻着只觉舒心。”

赵烨微微颔首,伸手指了指她腰间束得紧实的曲裾腰封。

“往后不要再系这般紧的束带,勒着腹间,于身子有碍。吩咐宫人重做几身宽松的襦裙,改用系带,松紧由你自己随心调。”

赵婉垂眸看向腰间紧紧箍着的锦带,的确勒得胸腹发闷,伸手悄悄松了几分,并未出言反驳。

他又缓缓叮嘱:“不要终日久坐闷在殿内,每日到庭中缓步走一走,切莫行步过快,亦不可劳累,稍有倦意便立刻歇息。还有——”他沉吟片刻,一桩桩细细交代,“生冷之物一概忌口,鲜果必要烫温再入口,不可饮凉水,浓茶也要少碰。”

听他絮絮叨叨叮嘱了大半晌,赵婉忍不住搁下竹筷,抬眼望着他,唇角噙着笑意。“这般细致周全,是要把我当作娇贵的小猪一般养着?”

赵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盏,语声沉沉:“我是怕你素来要强,凡事硬撑,平白把自己身子熬垮了。”

赵婉微微一怔,一时无话。避开他的目光,静静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饭,方才抬首朝他浅浅一笑:“你只管放宽心,我定然吃好睡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庭院里晚风穿过梅枝簌簌作响,暮色自四面八方漫涌而来,整座兰池宫都裹在一层温软朦胧的暖光之中。

赵婉扶着腰身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望着依旧端坐席上的赵烨。

暮色晕染了他的眉眼,连日积压的疲惫淡去不少,她轻声开口:“明日,你还来吗?”

赵烨目光望向院外几株老梅,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应声:“咋可能呢?嬴政不会让我再来了。”

赵婉轻点下颌,转身款步走入内室。廊下的青禾收拾着空碗,目送赵烨起身,将碗筷尽数收进竹篮,提着篮子缓步走向后厨的背影。

她在心底暗自思忖,春平君好像并没有旁人说得那般可怖。他动怒踢砸物件时声势慑人,可他踹飞的,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俗物。真正紧要珍重的人与东西,他半点都舍不得损伤。

那一顿鹅宴,不过浮生短梦。

次日,赵烨便被拦在了咸阳宫外。宫禁骤然森严,如合蚌封隙,滴水难入。只因赵国相邦私入秦宫后苑、踏足嫔妃居所,逾了礼法规矩。

嬴政阅毕内侍禀报,未动声色,只淡淡一句:“令其归。无诏,不得入宫。”

赵烨在朱宫门前伫立良久,终是转身离去。

青禾神色郁郁,据实相告。彼时赵婉正临窗刺绣,银针悬停半空片刻,复稳稳落针。她神色恬淡,只轻声道:“我早该料到。”

未几,芈怜前来。她避开赵烨的话题,端着一碟蜜饯静坐良久,眼底带着歉意:“我向大王请命,往后后宫妃嫔出行,皆需报备、随侍护卫。”

赵婉拈蜜饯入口,缓缓颔首:“我知你是为我周全。”

芈怜望着她无波的眉眼,欲言又止,静坐片刻便悄然离去。赵婉目送她背影消逝在长廊尽头,垂眸继续手中绣活。

那场宴席、闲谈与暖意,原是借来的风月,时限一到,便要尽数归还。

七日之后,赵烨离了咸阳。

初春薄雾朦胧,赵婉登兰池宫高楼,远眺西城方向。视野苍茫,不见车马人影,只剩沉沉城墙轮廓隐在烟色里。

晚风掀动衣袂,猎猎作响。她立至身凉,待青禾添来外衣,才缓步下楼,归坐窗前,依旧刺绣不辍。从日暮西垂,坐到灯火初上,针脚细密,心事沉沉,终是无言无泪。

时日缓缓流转,赵婉的身子悄然生变。

晨昏困顿,倦怠浸骨,三餐食无味,少食易饥,反反复复,似腹中有小小生灵,悄然滋长。久坐久立皆腰背酸软,往日束身腰封尽数弃去,宽袍松裙,尽卸拘束。

对镜梳妆时,她望见镜中容颜渐变温润。往日眉眼的凌厉棱角尽数褪去,脸颊渐丰,周身气质柔和恬淡,宛如脱胎换骨。

指尖抚过小腹,薄薄衣料下,已有浅浅隆起的弧度,细微却真切。

她轻覆小腹,心底温柔默念:慢慢来,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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