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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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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径直在她对面落座,淡淡开口:“入自己的宫苑,何须通报。”

赵婉心中暗自腹诽。往日他去往章台,还苛责她擅闯宫闱,不守礼法,明明是他自己随心所欲,道理却尽数攥在他一人手中。

这话她终究压在心底未曾道出,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面上心绪。方才她还在心底细数他的种种凉薄,性情偏执多疑,日渐寡情独断,他竟这般突兀现身,仿佛将她一腔心思听得一清二楚。

嬴政开口问道:“见秋景,何故心绪郁郁?”

赵婉放下茶盏,侧脸望向窗外。院中老槐枝叶泛黄,几片枯叶落在青石板上,被秋风卷着悠悠打转。

“木叶零落,一岁光阴又将尽了,瞧着难免叫人心头寥落。”

嬴政顺着她的视线朝外望去:“秋日并无不好。寒暑相宜,五谷归仓,不消许久,便是岁首新元。”

赵婉未曾接言,只浅浅一笑。笑意清淡朦胧,如同窗间散落的日光,落在脸上,转瞬便散了。

她伸手欲收回那方绣了大半的梨花软帕,嬴政抬眼一瞥:“寡人看看。”

赵婉指尖微顿,心头猛地一紧——这帕上绣的,正是她日日斟酌的白梨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将锦帕舒展开递了过去:“闲来无事,随手绣的,尚未完工。”

嬴政接过帕子,垂眸细看细密针脚织就的簇簇梨花,指腹顺着花枝轮廓缓缓摩挲。“绣得极好。”

赵婉默然不语,目光凝在他的指尖。那根手指沿着她反复斟酌勾勒的纹路慢慢游走,像是踏熟了一条藏在心底许久的路途。他久久沉默,目光沉溺在一树梨花之上,看得许久,叫赵婉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可他只是在看梨花,他的目光像是顺着那些花朵的轮廓飘远了,飘到某棵他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的树下。

他想起邯郸的那棵梨树,枝干不粗,开得也不算茂盛,每年春天零零落落几簇白花。

赵姬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两团线,一团金的,一团黄的,她举起来对着光看,问:“选哪个?”

他那时候还小,不记得自己几岁,只记得自己伸手去够那团金线,说:“这个亮。”

赵姬笑了笑,说那就用金的,给你做冬衣。那件冬衣后来有没有做成,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线团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此刻那根线团的影子,隔着许多年的风沙,忽然落在了赵婉那方帕子上。

良久,他将帕子仔细折好,放回案头。赵婉轻声开口:“大王今日驾临,可是有要事。”

嬴政抬眼望向院中风色:“秋深了。”

赵婉暗自思索。她生辰在九月廿九,秦历以十月为岁首,每到她生辰前后,宫中便早早筹办年节,嬴政素来不曾特意为她庆生,她亦从未对他提及自己的生辰,他本不该知晓。她抬眸看向他:“所以……”

嬴政并未直言,只缓缓道:“只是今日光景,格外像从前。”

赵婉不解其意。他微微垂首,追忆着并不算遥远的旧事:“十年前这个时节,你自邯郸入咸阳。”

赵婉一怔,敛下眼帘默然不语。那一场深秋路途,她依旧记得分明。自邯郸启程一路西行,风物日渐萧瑟寒凉。

咸阳巍峨城门在眼前敞开之时,她未曾回头,亦记不清那日的天光,是否同今日一般晴好。

“臣妾厌秋,皆是为此。”她顿了顿,语声轻淡,近乎自语,“我降生那日,庭中最后一片黄叶堪堪坠地。母妃曾言,此乃吉兆,木叶落尽,来年新芽方才有处生发。可臣妾自幼便认定,秋至便意味着别离,万事走向收场,人心世事,一日凉过一日。”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眸落在膝间锦帕的边角。“兄长封号春平,独我封号秋泓。春主温和平顺,秋却只剩清寂。一泓秋水,清而不寒,听来固然雅致。奈何臣妾这一生,偏偏困在多事之秋,凡逢秋来,诸事皆多坎坷不顺。”

静候半晌,才又低声续上一句。

“臣妾自己也时常不解,为何要取秋泓二字。想来大抵是秋气凛冽,秋水才得以这般澄澈见底。”

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薄如晨雾,转瞬便散在风里。说完便缄口不言,任由这番心事悬在空气之中,任它随风飘荡,亦静静等着他一句回应。

穿堂风自窗隙漫入,掀动案上素帕一角,轻轻扬起,复又静静落下。

嬴政端坐对面,对她那句秋来多厄的心事,半句不接。他垂落眼眸,沉眸暗自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赵婉二字,是何人替你取的?”

赵婉侧首,恍若追忆遥遥旧事。“取自《诗经》,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父王见此句,便定了婉字为名。”

她隐去了幼年闺名姝儿,那是母妃独独为她所取,藏在心底,太过私密,断不可说与眼前这人知晓。

亦未曾道出诗的下一句——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她无从知晓,当年父王定下名字之时,是否也曾读过后半阕。纵然读过,大抵也只是藏于心间,不曾言说半分。

嬴政并未再往下追问。他分明察觉到,她的言语之间,刻意留了一处空寂,他亦不肯迈步踏入。静坐半晌,忽然转了话锋:“前些日子,你命人做的驴肉火烧,寡人当日未曾动筷,如今反倒想尝一尝了。”

赵婉微微一怔,万万料不到他会旧事重提。那日她唤邯郸来的厨下之人,烤制两只火烧,热气腾腾送至他跟前。他垂眸淡淡一瞥,未曾抬手去取,只一句你自吃吧,便搁在了一旁。她素来以为,他是厌弃吃食,或是不愿在她殿中动饮食,过后便再也不曾提起。

她沉吟片刻:“臣妾不知那邯郸来的厨子,如今尚在咸阳城中与否。”

嬴政凝眸望着她,语气平淡:“是在是不在,遣人去寻一问,便清楚了。”

相伴静坐片刻,心头终究悬着几分放不下,也想借由起身疏解一身沉滞,赵婉便欠身开口:“臣妾出去瞧瞧青禾那边可有消息。”

嬴政未曾出言阻拦,赵婉转身步出殿门,缓步走在长廊之下,步履悠缓,一只手拢住袖口,指尖细细捻着衣料。

赵婉的身影隐入长廊尽头,嬴政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他静坐原处,目送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凝望着门板半晌,才慢慢收回视线。依旧安坐不动,心底似在静待一物,斟酌自己究竟该不该起身。

片刻之后,他终究站起身,移步至书架前。架上竹简排布错落,有数卷曾被抽出翻阅,未曾归置齐整,筒边微微歪斜。

他伸手取下最外侧一卷,徐徐展开,乃是《诗经》,翻至《郑风》一篇,简侧留着一道浅淡墨痕,想来是有人日日以指反复摩挲,墨迹被指尖经年蹭得温润发亮。

目光落定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默然不语,只望着那道旧痕,指尖微触,又悄然收回。

合卷归架,复又抽出另一册《春秋》,简上密密麻麻皆是亲笔批注,墨色深浅新旧不一,可见是日复一日逐篇细读,不曾跳脱,亦不曾中断。

书架一侧的小案上,摊着数枚她写罢尚未收拾的简牍。字迹清瘦利落,骨架笔势转折收放,竟与李斯的笔法隐隐相合。

他执在手中端详半晌,心头突兀浮起一桩连自己都觉荒唐的猜想——莫非她日日临习李斯的书体?念头刚起,险些自嘲失笑。

李斯笔下,怎会记下这般细碎闲话:新植秋菊三株初绽,午后花影覆落石阶;攸宁今日多走一步,蹲身观蚁良久。

下一枚简牍是赵国古文字,辨认许久,才看清写着:羊肉切薄片,以葱姜腌制。再拿起一枚,记的是园圃琐事:桃枝修剪切口宜斜,免雨水淤积,来年方能多生花芽。放回简牍时,指尖在字迹之上稍稍停顿,若有所思,又似只是无意掠过。

他忽觉不妥,不该这般私自翻看她的私物。昔日在章台,他尚且以礼法拦下擅闯的她,如今自己所作所为,并无半分不同。

念及此处,指尖凝住,迟迟不肯收回,心中进退两难,既想寻一个台阶抽身,又迟迟不愿就此作罢。

他放下简牍,再不翻动一物。立在窗前,目光避开院中泛黄的老槐,也未去瞧廊下新移栽的秋菊。

不多时,廊间渐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轻缓从容,生怕惊扰了殿内沉寂。

他不曾回身,亦不发问问询,静静等候那道足音跨过回廊,停在殿门之内。待脚步声落定,他才淡淡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当真只是等候一句回话:“那厨人寻到了?”

赵婉立在廊檐下,静静听青禾禀完打探来的消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青禾垂首侍立,言语斟酌再三,说完便退至一侧。赵婉独自静立半晌,才将一桩桩事理在心头理清楚。

那邯郸来的厨人已年过五旬,一手驴肉火烧做得绝妙,皮薄馅腴,当年在咸阳城中,极受一众赵国旧人追捧。

她本以为此人早已安稳定居在城东铺面,谁知竟收拾行装归了故国,还投了行伍。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独子仍留在秦国军中,父亲执意归国赴战,做儿子的万般劝阻,终究拦不住。前几日老者托人捎回一封口信,只道战事将近,不久便能归乡。

赵婉心中百感杂陈。先前她在嬴政面前,尚且笃定能寻到此人,现下得来这般结果,反倒进退两难。不知该暗自祈愿他能平安生还,还是忧心两军对阵之际,他望见秦军大旗,猛然记起自己本是赵人。思来想去,只觉世事盘根错节,曲折得近乎虚妄。

她抬手推开殿门入内,嬴政正凭窗而立,背对着殿门,仿佛自始至终,都在等候她这一路足音。待她走近,他不绕半句闲话,径直开口:“人寻来了?”

赵婉在他身后立定,默然片刻才缓缓答话:“打听着了,只是人已不在咸阳。”

嬴政旋过身望向她。

“他回赵国去了。”话说到此处,连她自己都觉荒唐,“据他儿子所言,前些日子动身归了邯郸,决意从军。其子身在秦军,万般相劝,终究拦不住。数日前老者传信回咸阳,说不久便要回来了。”

一桩事讲完,只觉太过离奇,不像尘世里的真事。一介市井厨人,只因昔日一句念想牵动乡愁,趁着两国交兵,千里奔赴故国投身战事,生死未卜,独留儿子羁留秦营,日日盼他归来。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臣妾万万不曾料到,他当真决意回去了。”

嬴政缄默良久,才淡淡一句:“那就等他归来,再做不迟。”

言罢,再度转过身,面朝窗外,目光似落在廊下新开的几株秋菊之上,又像是空茫远眺,并无具体着落。

赵婉不再多言,静静立在他身侧。穿堂秋风自檐外漫入,菊叶被吹得轻轻簌簌颤动。

她心底默然一念,那厨人许是真的快要回来了。赵国疆土日渐倾颓,漂泊在外的赵人,终究是要一步步,朝着故土归去。

攸宁人尚未至,细碎急促的足音先一步落在门槛之外。赵婉刚在嬴政身侧立定,还未落座,院间便传来一阵哒哒小跑,伴着女童咿咿呀呀不成章法的软语。

小丫头奔至门前,探着脑袋朝殿内一望,瞥见立在窗前的嬴政,当即一怔,身子一旋就要往后跑,嘴里嘟嘟囔囔,尽是旁人听不懂的细碎音节。

赵婉含着笑意快步迎出,俯身将她一把搂进怀中。攸宁掌心里攥着两枚园中新摘的野果,原是青禾拿来与她把玩,尚未清洗,一枚青碧,一枚淡红。青果外皮已然留下浅浅一处牙印,想来是方才偷偷啃过几口。

赵婉抱着女儿重回殿内,攸宁小脸贴在她肩头,偷偷抬眼瞟了嬴政一眼,又飞快埋了回去。行至嬴政跟前,女童忽然伸着小手,将那枚咬过一口的青果递向他,喉间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像是在说赠予。

嬴政垂眸望着那枚带着齿痕的果子,并未伸手去接。攸宁执拗地举了许久,见他不收,才收回手,换了掌中完好的红果再度递出。

嬴政垂眸静静看着她,伸手接过那枚红果,拢在掌心。攸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小手,又望了望他握果的手掌,仿佛一桩郑重的交割已然做完,便移开目光,垂头细细抠弄起自己的指甲。

默然片刻,嬴政伸手,将攸宁自赵婉怀中接了过来。女童不曾挣躲,她歪着头,细细打量他整张面容,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人完整的眉眼轮廓。

看了半晌,缓缓抬起小手,指尖极轻地抚向他的眉骨,落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不知该如何唤名的珍物。

嬴政既不躲闪,亦不曾攥住她的手,任由她一下下轻触。攸宁的指尖顺着眉骨缓缓滑至鼻梁。

忽而她咧嘴一笑,露出寥寥数颗新长的小米牙,短短的,像一句未完的话,在此处暂且顿住,静待风来,才肯接着说下去。

攸宁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像是确认身下安稳,又只是寻一个更松弛的姿态,就此安静下来。掌心依旧攥着那枚啃过的青果,似是早已将它忘在一旁,又好好收着,留待日后想起,再慢慢去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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