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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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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坐在王座上,换了几个姿势,最终像儿时那样蜷起腿,侧身把脸颊贴在冰凉的扶手上。她闭上眼,声音轻轻的。

“曾祖父,婉儿做了一个梦。”

她的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水面上一碰就碎的波光:“婉儿梦见你和嬴稷在黄泉底下打起来了。你揪着他的领子,他薅着你的头发,两个老头迈着小碎步在奈何桥上转圈。你骂他‘嬴稷你个老匹夫,坑我四十万人’,他骂你‘赵雍你个老糊涂,胡服骑射了不起啊’。你俩打得难解难分,旗鼓相当,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她换了个姿势,声音里带着一丝热乎乎的烟火气:“然后你儿子也来了。秦孝文王拖着你的腿往后拽,说‘你放开我爹’!你儿子赵惠文王从后面一把抱住秦孝文王的腰,说你薅我爹,我让你也尝尝我的拳头。两个老头扭成一团,胡子飞得满黄泉都是。一群人都在喊‘呱呱呱’,谁也分不清谁是谁儿子,谁是谁爹。”

“大哥赵赟在人群里喊:‘白起呢?白起在哪儿?’我父王赵孝成王也跟着喊:‘廉颇!廉颇你过来!咱爷俩去找白起算账!’廉颇提着剑从旁边挤过来,说:‘在哪儿?那老小子在哪儿?当年坑我四十万弟兄,今天非让他还回来!’三个人四处找,白起蹲在墙角假装跟自己下棋,连头都不敢抬。”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层笑意:“然后阎王爷端着茶碗出来了,拿笔杆子敲桌子:‘你们再打,我让你们配对下辈子做夫妻!’全场安静了一瞬。你和嬴稷同时松开对方的领子,同时后退一步,你看着他那张老脸,他看着你那张老脸,你俩同时说:‘那还是算了。’”

“然后赵偃从你背后窜出来了。”她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那小子真是疯了。他冲到阎王爷面前,薅住阎王爷的胡子说:‘你敢让我曾祖父跟嬴稷做夫妻?我先把你的生死簿撕了!’阎王爷被他薅着胡子,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你正要开口——你看见吴娃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了。你忽然松开了嬴稷的领子。嬴稷顺着你的目光望过去,也愣住了。吴娃站在那里,像月亮落在了台阶上。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你一眼。你松手了。你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所有薅头发的动作都收了起来。嬴稷还愣着,你把他拨到一边去,说:‘看什么看?那是我婆娘。’嬴稷委屈地说:‘我就看一眼。’你说:‘一眼也不行。’”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然后我祖母赵威后也来了。她也好看。她走过来的时候,赵惠文王松开了秦孝文王的腰,整了整衣冠。秦孝文王也松开了手,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嬴稷又想上前,被祖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看什么看?那是我婆娘。’嬴稷捂着后脑勺,整个人都要哭了:‘你们赵家的夫人怎么都这么好看……还都不让看……’”

“邯郸出美人,这话可不是假的。”她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暮色里像一片薄薄的月光,“你和嬴稷坐在奈何桥头的台阶上,你扯了一根自己的胡子,他揪了一根自己的头发,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你忽然说:‘嬴稷,咱俩别打了。’他喘着粗气说:‘你松手。’你松手了。他也松手了。你跟他同时说:‘怎么是你啊。怎么老是你啊。’”

赵婉的声音轻下去了,像一根烧到了尽头的烛火。

她不再说话。殿外的风穿过坍塌的廊柱,绕着王座打了一个转,像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也侧着耳朵听完了这个故事。赵婉把脸颊更深地埋进扶手那道裂缝里,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可是曾祖父……婉儿也想下去。婉儿不想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

她蜷缩在王座里,像一只被遗忘在巨大山洞里的鸟。风从殿顶的缺口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发梢,吹过空荡荡的殿宇,吹过满地的灰烬和碎瓦,吹过邯郸城残破的黄昏。

没有人回答她。可风绕着王座又打了一个转,像有人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蒙恬寻遍整片废墟,终于寻见赵婉。

他穿行龙台宫焦黑朽柱,踏过断折石阶,翻越半面倾颓宫墙,在层层堆叠的碎瓦焦木后方,寻到那道单薄身影。

她蜷在大殿空置的王座之上,侧身倚着宽阔扶手,双腿悬空垂落,双目轻阖,面上泪痕早已风干,只余下几道浅淡白痕,浸在暮色里,恰似干涸见底、只剩纹路的河床。

蒙恬立在王座之下,止步不前。他识她多年,自她十八岁入秦那日起,历历光景仍清晰如昨。

犹记那日咸阳宫门前,秋日斜光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尽数落在她身上。

她自赵国马车中探出头,抬眸望向巍峨陌生的宫阙,眼底盛满鲜活光亮——那是未经世事磋磨、毫无阴霾的锋芒。

彼时她看着一双眼轮廓分明,是邯郸女子独有的模样,眼尾微扬,瞳仁乌黑透亮。那抹眼底星火,是蒙恬见过她最好的模样,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他静立废墟之中,直至天际灰蓝暮色层层浸成暗紫,才压着极轻的声线开口,唯恐惊扰她:“赵婉。”

她双目未睁,分毫未动。

“你若不愿归咸阳,便不勉强。若不愿言语,我便静静陪你。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赵婉纤长眼睫轻轻颤动,恍若一叶薄萍拂过清风。

她缓缓抬眼望向他,目光无感激、无抵触。她静静凝望蒙恬许久,而后轻巧跃下王座,动作松弛自然,一如儿时从父王膝头滑下。

她一言不发,转身朝龙台宫外走去,蒙恬落后数步,不远不近随行。

她避开损毁最重的区域,绕开宫门前堆满尸骸的广场,避开狼藉学宫与残破宗庙。穿过龙台宫朽坏后门,踏上一条荒草漫生的旧宫道,步履轻缓,熟稔得似闭着眼也能辨清路途。

宫道顺势蜿蜒向下,途经低矮土坡,绕过一方藤蔓缠绕的巨石,眼前景致骤然开阔。

蒙恬一时怔忡。他从未知晓邯郸城东藏着这般僻静去处。一方小巧谷地,四面老树环伺,枝叶交错,落日碎金自叶隙簌簌洒落,铺满地间。

谷地正中矗立一株百年古木,枝干虬曲盘绕,树冠遮天蔽日,需三四人方能合抱。树荫下悬着一架老旧秋千,木板经长年风雨打磨温润光滑,粗麻绳索晒得褪成深褐,多处磨出毛边,如同一条伴人多年、磨损不堪的旧帛带。

四下静谧无声,战火、哀哭、兵戈号令尽数隔绝在外,唯有晚风穿林,簌簌作响,似细碎私语。

蒙恬立在谷口,忽觉此处时光自成一隅,隔绝城外血火废墟。

赵婉缓步走向古木,落座秋千。

指尖轻攥麻绳,脚尖轻点泥土,身子微微前后轻晃,似试探这片旧地是否还记得她。

木架发出一声细微吱呀,像一句苍老温和的应答。

赵婉未曾侧首看他,目光遥遥落向谷地层层叠叠的林叶,眺望一段再也无从折返的往昔。

语声轻浅,似自语,又似说与古树听闻:“幼时,我曾问兄长赵烨,我与西施相较,谁更美。”

“兄长思忖片刻,道,算上他一起比较吧。”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我以为他不愿让西施垫底,他却说他最好看。我心中不服,质问他为何不肯让我独占第一。他只笑道,他也需顾及颜面。”

林间风声渐柔,她声线微微下沉:“十六岁那年,我偷饮了一小樽酒,是母后自楚地带回的梅酒,清甜绵软,几杯便教人头晕。我独自晃至廊下,见一树梨花盛放,素白满枝。我环抱住树干,吟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直言要嫁给这株花树。兄长在一旁斥责为何要给我饮酒?”

话音里裹着一层久远、脆薄的温柔笑意:“赵偃也在一旁,推搡着赵烨打趣。父王立在廊下,叮嘱我醉了便回屋歇息。母后走来牵住我的手,轻声告知我怀中是梨树,莫要折损花木。她携我离去时,我频频回望,满树白花浸在月色里,如雪落枝头,莹白透亮。”

秋千随风缓缓轻晃,木架反复发出细碎吱鸣,似在应声附和。

“十六岁,是我此生最安稳圆满的年岁。”她的声音轻得几近消散,“那时所有人都尚在。赵偃未曾被倡后蛊惑,依旧是那个蹲在栏杆嬉笑的二哥;兄长无恙,尚未远赴秦国为质;父王虽因长平战事夜夜难安,每日下朝仍会前来问我一日起居;母后常于梅雨季为我熬煮祛湿汤药。所有人,都好好地在我身边。”

她缄口片刻,握着麻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古树枝叶在头顶沙沙翻涌,暮色顺着枝叶缝隙一寸寸垂落,如同缓缓凋零的岁月。

良久,赵婉才再度开口,语调平复,似流水淌过顽石,重归平缓:“自那年后,万事皆分崩离析。新年一过,兄长便被送入秦国为质——便是你们大秦。我立于城门相送,他勒马回头,叮嘱我好好用饭,等他归来。我应下了,可他终究没能回来。”

她稍作停顿:“母后也悄然离世,走得安静平和。那夜邯郸落了滂沱大雨,我独坐廊下凝望她安睡的模样,只当她只是小憩。直至拂晓侍女奉水前来,我方才知晓,她身躯早已冰凉。她未曾缠绵久病,只是一日日消瘦,如一盏燃尽灯油的烛火。”

“父王在两年后撒手人寰。他弥留之际我尚未在他身边。”

秋千轻轻一晃,旋即静止。

“梨花,本喻离别。桃花不过是镜花水月,我错把离别当作了归宿。”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我该嫁与姬丹。父王与母后皆属意于他,他昔日在赵为质,常入宫走动,与兄长交好。母后待他如亲子,父王亦觉他品性温厚。我那时亦心生好感,他性情柔和,说话从无高声,见我便含笑唤我一声秋泓公主。”

“可后来他滞留秦国,燕王喜摇摆不定,赵王唯恐他生变,命我暂缓婚期,等候姬丹归赵。我足足等了两年。”她沉寂许久,“终究没能等来,我反倒孤身踏入咸阳。”

语调骤然浸上寒凉,似暖意潺潺的河水骤然撞上寒冰:“我素来不喜咸阳。满城玄黑、灰褐,宫墙暗沉压抑,立在殿中,如同困于一方硕大墨匣,喘不过气。赵国宫墙是朱红,台阶铺青石,廊柱描金,母后常着红衣,我亦爱穿赤色深衣——赵国遍地鲜活浓艳,处处皆是生机。咸阳满目素冷,单调得令人窒息。”

短暂沉默后,她续道:“我偏爱赤色衣衫,可秦国无人身着红裳。我曾穿过一次,次日便有宫人传大王口谕,言我红衣张扬,不合宫中规矩。自那以后,我再未碰过赤色衣料。”

她忽而转了语调,似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我也曾赴嬴政与芈怜的订婚宴。那日他一身玄色礼服,芈怜亦是同色衣袍,满殿皆是沉暗玄黑。他立在席间,与朝臣议事,面上不见半分笑意。我远远望着他的侧影,心底忽然明了,我与他如同两条逆向奔流的河水,永无交汇之时。他走他的帝王坦途,我守我的故国旧梦,往后岁岁年年,皆是陌路。”

她垂首,声线微弱:“我从未心悦过嬴政,从来没有。”

秋千彻底停驻,她静坐其上,仿佛耗尽了起身的气力。蒙恬自古树阴影中缓步走出,上前两步,立在她身侧,并未落座,只静静相伴,如一株与她并肩而立的乔木。

“我恨吕不韦,”她轻声道,“恨他将我视作交易货物,自邯郸一路押送咸阳,如同运送一件价值连城的器物。亦恨甘罗,十二岁便替吕不韦出使赵国,年纪尚幼,却事事算计。”唇角极轻一动,“可后来听闻他十五岁便染病离世。十五岁,匆匆一生,早早奔波为人奔走,想来,也甚是可怜。”

落日斜光拉长她单薄的身影,落在谷地积满落叶的地面,像一道纤细、遥遥指向远方的路标。

蒙恬终于开口,语调平和沉稳,似斟酌许久才道出心底所想:“赵婉,你心中积攒了如许恨意,如何一一承受?你执念于诸般仇怨,又还剩几分心力善待自己?”

谷地天光尽数沉落,暮色由灰紫浸作深蓝,赵婉沉默良久,语声自胸腔深处缓缓浮起,轻却笃定:“我永远无法原谅嬴政,此生都不能。”

她抬首望向谷地边缘渐渐隐入夜色的林木:“他有他的天下,有他的家庭,他什么都有,他又何必执意我?”

蒙恬静立一旁,无言作答。

赵婉蜷起双腿,将下巴抵在膝头,遥遥望向邯郸城隐于夜幕的方向,静静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赵婉自秋千上起身,身姿轻得近乎无形,宛若秋叶离枝,悄然脱尽最后一点依托。

她未曾回望,只稳步向着谷地出口行去。暮色沉沉倾覆,暗紫霞光漫彻四野,将她单薄背影缓缓晕淡,如一砚墨汁坠入静水,无声无息,徐徐消融。

蒙恬快步追出数步,终究驻足原地,嗓音压得极轻:“赵婉,你要去往何处?入夜该栖身何处?”

赵婉脚步微顿,依旧背对来人。声线清浅寒凉,似隔一层千年薄冰,无温无波:“多谢蒙将军挂怀。妾身自有归处。”

一句疏离的“蒙将军”,让蒙恬心口骤然一沉。昔日相处,她向来直呼其名,尾音带着浅浅赵地乡音,是旧识间独有的松弛亲近。而今规规矩矩的称谓,划开一道横亘其间、再难逾越的鸿沟。

他立在暮色里,望着前方那道孤影。她步履不疾不徐,如枯草临风,无依无凭,只一味往前。

蒙恬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他再度抬步追近,刻意留着分寸距离,不敢惊扰半分:“我不逼你回咸阳。只是废墟夜寒,你身子孱弱,经不起风霜侵骨。”

前路身影未停,淡淡语声随风漫来,客气得生人:“将军费心,妾身自有安顿之处。”

她抬步走入幽深老林,身形在交错枝干间几闪,便彻底隐入沉沉夜色。

蒙恬静立林边良久,终是抬步随行。一路隔得远远的,既不叫她察觉被尾随,亦不让她彻底脱离视线。穿过苍莽林地,踏过焦黑荒土,循着几不可辨的荒径辗转前行,终见她在一间半倾农舍前驻足。

木门轻推又轻合,隔绝了里外天地。

他在远处静立片刻,默默折返寻来一捆干草、一方旧毯,轻置门边,不言不语,转身离去,不留半分惊扰。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赵婉推门而出。望见门前静默摆放的草捆与毯子,她垂眸淡淡扫过,未曾拾取,亦未曾踩踏,只侧身从容绕过,顺着邯郸城东的旧路独行。

整整一个清晨,她步履未停,最终停驻在城墙根的乱葬岗边缘。秦军早已清整废墟,遍地尸骸皆已掩埋迁走,脚下泥土依旧松软湿沉,踏上去微微下陷,像踩着一段尚未压实、未曾落幕的亡国旧忆。

赵婉屈膝跪地,徒手在微凉泥土中细细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刺骨冷硬,她动作顿住,缓缓将物件从土中掘出。

是一柄锈蚀斑驳的长铍。铍身覆满黑锈,刃口残缺卷裂,唯独铍脊之上,一行铭文历经战火尘土,依旧清晰可辨——春平侯铍,赵氏之器。

她蹲在荒冢之侧,以素色袖口反复擦拭铍身泥垢,一遍又一遍,擦去层层风尘锈土。良久,她缓缓起身,行至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徒手掘土成坑,将这柄承载旧年余温的长铍轻轻安放其中,覆土压实,压上一方青石作记。

她起身拂去掌心尘土,无泪无声,孑然立在槐下。荒芜坟土无言,青石无声,她便是这片无名冢前,唯一的凭吊之人。

蒙恬立于远处,默然凝望,不曾靠近,不曾出声打扰。

日头渐升,时至晌午,他才缓步走近,在她身侧一臂之遥处静静落座,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良久沉寂,他终是低声开口:“赵婉,你还有孩子。”

赵婉眉眼未抬,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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