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上方的灯泡忽然闪了几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电路老化的征兆,这栋房子的电路已经三四十年没换过了,每到冬天潮湿的时候就会出问题。
伊索贝尔抬头看了一眼灯泡,又低下头继续洗碗,她的手已经被冷水泡得发红,手指上那些被针扎被蒸汽烫被刀割留下的伤疤在水光中泛着淡白色,像一张记录着二十年苦难的微型地图。
埃琳娜站在她身边擦碗,小声说:“妈妈,明天周六了。”
伊索贝尔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出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埃琳娜能听见,因为她们之间有一个约定,每周六去破釜酒吧,永远不能在家里公开讨论。
托马斯以为她们是去打工赚钱,艾米莉以为她们是去做清洁活计,而实际上她们去的是一个他们都无法想象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这个秘密已经维持了两年四个月,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明天又可以见到斯内普教授了。这个念头让埃琳娜的心情好了起来。她把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放回碗柜,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坐在厨房角落里那把歪腿的木椅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那是斯内普上周六布置的理论作业,关于魔药配方中各种基础配料在不同温度下的反应变化,她已经写完了初稿,今晚打算再修改一遍,明天带去给斯内普看。
她把羊皮纸摊开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用得很旧的铅笔,低头在纸上圈圈画画。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槽里哗哗的水声和客厅那边传来的托马斯翻报纸的沙沙声,以及楼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艾米莉因为孕期反应发出的作呕声。
托马斯从客厅里晃进了厨房。他已经换掉了工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白色汗衫和一条松垮的工装裤,肚子从汗衫下面鼓出来,手里捏着已经空了许久的啤酒杯。
他走到碗柜边,从里面摸出一个玻璃瓶,那瓶廉价威士忌已经见底了,瓶底只有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他把酒瓶里的残酒全倒进杯子里,晃了晃杯子,一口喝干,然后眯起眼睛打量着厨房里的两个人。
伊索贝尔还在洗碗,背对着他,水声淹没了她的脚步声;埃琳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写着什么,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个小丫头深棕色的卷发和瘦小的肩膀。“明天,埃琳娜别跟你妈去打工了。”
托马斯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水面,“明天留在家里,帮艾米莉干活。她怀着孕,不方便弯腰拖地。”
埃琳娜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那张羊皮纸仍搁在膝头。她停顿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毫不犹豫:“不行,爸爸。妈妈需要帮手,明天的活儿我一个人不去老板会扣她工钱的。”
伊索贝尔在水槽边停下了手,水流声戛然而止。她转过身,双手还滴着水,看着托马斯的背影,然后看了看女儿,用那种惯常的、带着恰如其分疲惫的语气说:“托马斯,明天的活计是早就订好的。那位太太需要两个人,换成别人她不认,到时候连我的工钱也拿不回来。”
托马斯转过身,手里捏着那个空啤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色,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浑浊,像两粒泡在酒精里太久、已经发胀变形的玻璃珠。
“什么活计这么精贵,非要两个人不可?”
他的声音开始往上飘,带着那种伊索贝尔太熟悉的危险信号,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清醒和醉酒之间那截模糊地带里挑事,“我告诉你,明天艾米莉要去做产检,丹尼斯又得出门送货,家里没人打扫。那个小丫头片子别一天到晚跟着你往外跑,留在家里干活才是她该干的。”
“产检是上午的事。”
伊索贝尔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一种在反复练习中磨出来的沉静,“我们中午就回来,不耽误下午帮艾米莉收拾。明天裁缝铺那边还有一个急活要赶,那个也不能耽误。”
事实上明天并不是裁缝铺的活计,而是埃琳娜每周六在破釜酒吧的魔法课程,但这些年下来伊索贝尔早已学会面不改色地拿“裁缝铺”“清洁活计”“太太家的零工”这类词来编织掩护,她说这些借口的时候声音流畅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托马斯不是个细心的人,他只是听不得任何违逆他心意的话。他把空啤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玻璃杯底和粗糙的桌面磕出沉闷的声响:“你他妈别跟我耍花腔!老子说了让她明天留在家里,你听不见吗?”
埃琳娜站了起来。她把那张羊皮纸折好塞进自己裙子口袋里,面对着几乎比她整个身躯还高一截的父亲,小小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站得笔直。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慢慢生长的、藏在沉默与顺从底下的倔强。
“爸爸,”她说,声音并不大,却出奇地清晰,每个字都像被放在舌头上仔细掂量过才吐出来,“我也要做我自己该做的事。妈妈这些年做了多少份工、你算过吗?明天那份工是她好不容易保下来的,我不去真的会丢活。家里房租欠了两周,煤也快没了——”
“你闭嘴!”
托马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柜里的杯碟被震得叮当作响,桌上的空啤酒瓶倒下来滚了半个圈停在桌沿边。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秃了一半的头顶,酒气和怒火一起往上涌,把他那张被酒精泡得浮肿的面孔扭曲成一种几乎不像人类的表情。
“你这个小婊子还敢跟我顶嘴?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你老子?你他妈的跟你妈一样,就是个只能干粗活的废物!老子给你吃给你住,你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埃琳娜的嘴唇在发抖,但她仍然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眼眶发红却没有泪水,只是倔强地抿着嘴,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为颤抖而断裂。
“我没有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告诉你事实。”她说,“你每次喝醉了骂我废物、骂妈妈废物,但是家里所有的钱都是妈妈一个人挣的。你的工资呢?你的工资去了酒馆,去了赌桌,去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装满火药的桶里。托马斯的眼睛骤然变得血红,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布满了血丝,从眼白向虹膜蔓延的那种浑浊的血色,他一步跨过桌子,拳头高高扬起,朝埃琳娜的脸砸了过去。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全力一击,对着一个九岁半、比他矮一半还多的女孩没有任何保留。
但埃琳娜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一步,那双在两年半里反复练习魔杖使用而比别人更敏锐的脚几乎是自己动了起来,使得拳头从她耳边擦过只带起一阵风声。
她没有被击中,但托马斯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往前趔趄了一步,膝盖撞在餐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这让他更加暴怒。他稳住身体,一把抓住埃琳娜的肩膀,手指陷进她的皮肉里,指甲掐得极深,像五根铁钉同时钉进她瘦弱的肩胛。
“还敢躲?还敢躲?”
他咆哮着,另一只手揪住埃琳娜的头发,那蓬松的深棕色卷发被他从发根扯住,力道大得埃琳娜的头皮都泛出一阵撕裂般的灼烫。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哭,不是求饶,只是一个九岁半的孩子在身体受到剧痛时的本能反应,那声尖叫极短极尖,像一把被掰断的铁丝。
然后她开始挣扎,双手去掰父亲掐在她肩膀上的手,指甲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托马斯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他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桌面上按去,动作粗暴得像在处理一块没有知觉的木板。
“你以为你长大了就能跟我顶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我养着的废物!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就在这一瞬间,艾米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本来在楼上听到父亲大声骂人,嘴角就翘了起来,准备下来看戏。她走进厨房时正好看见埃琳娜被托马斯揪着头发按在桌子上,父亲扬起另一只手正准备扇向那个女孩的脸。
埃琳娜看到她进来了,下意识地投过来一瞥,那双绿色的眼睛因为疼痛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但底下仍然烧着那种安妮从未熄灭过的倔强的光,那光芒在泪水的折射里显得更亮更刺眼。
这光让艾米莉想起继母很久以前的某个神情,她描述不出来,却莫名感到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她在餐桌对面找了个位置站定,把香烟夹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间,用一种看好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场面。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四个月的孕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慵懒,脸上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愉悦的微笑。
“托马斯叔叔,”她开口了,声音甜丝丝的,像是蛋糕上浇的那层糖浆,但底下藏的全是细碎的玻璃碴,“你这回可不能光骂几句就放过她。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不止顶嘴,前天我看到她在厨房偷吃,还朝我翻白眼。你要是再不管,以后恐怕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埃琳娜的头被按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木头,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能感觉到头皮被扯得火辣辣地疼,能闻到桌面上残留的啤酒渍和烟灰混合在一起的酸臭味。
但她还是偏过头,用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倔强瞪着艾米莉,声音沙哑而艰难:“我从来没有偷吃过任何东西。你想赶我走,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这个小贱货……”艾米莉的笑容褪了下去,烟头被她用手指捏得变了形,她把烟头往水槽那里一丢,走到近前瞪着那个被父亲按在桌上的女孩,“还敢嘴硬?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你长得越好看,将来就越像你妈一样被人糟蹋——”
“艾米莉!”
伊索贝尔的声音像一记炸雷在厨房里炸开。她已经放下了碗碟,双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她朝艾米莉的方向迈了一步,但艾米莉反应更快,或者与其说是反应快,不如说是她早就在等着这个时机制造最大的伤害,她立刻闪到伊索贝尔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用一种几乎是笑着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她的声音依然甜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没嫁妆没身份,靠一张脸嫁进了这个家,然后又生了个跟你一样的小美人胚子。怎么,你也觉得她会走你的老路?”
话音未落,托马斯抓起埃琳娜的头发往回一扯,手掌跟着推了出去,正正撞上那个小女孩因为吃痛而绷巧的肩胛骨。埃琳娜闷闷地撞在桌沿上,肋骨磕出钝重的一声闷响。
她咬紧了嘴唇,没让自己叫出来,只是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月牙印。
而丹尼斯·克劳福德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他刚从楼上下楼,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工装外套,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正打着哈欠,然后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看到托马斯揪着埃琳娜的头发,后者的身体被压在桌沿上,衣领在刚才的挣扎里被扯歪了些许,露出一小截锁骨和浅浅的肩线。那片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是年轻人的、生机勃勃的白,和这间灰扑扑的厨房格格不入。
丹尼斯的视线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凝住了,他忘记了打哈欠,忘记了老婆和他尚未出世的孩子,忘记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只是直直地盯着那里,然后咽了一口唾沫。
“托马斯叔叔,我帮你按住她。”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得极低的不自然暗哑。他走到桌子旁边,伸出手按住了埃琳娜的肩膀,那双手在落下之后就开始不安分,指腹贴着女孩瘦削的肩胛骨往外滑,摩挲着隔了衣服依然能感知到的年轻与柔软。
那已经不是“帮忙按住”的动作,那是一种在这种混乱的、暴力的场合里浑水摸鱼的猥亵,他以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打人的父亲和被挡在身后的母亲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但他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埃琳娜不是普通孩子。
两年半的大脑封闭术训练在她体内构建了一套超越年龄的情绪感知系统,当一个不该靠近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当一只不属于父亲的、湿漉漉的手掌覆上她肩膀并开始往下移的时候,她的意识在第一时间发出了尖叫,那种尖叫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而是从她被训练了三十个月的、对危险极其敏感的身体里,从每一个骤然收紧的毛孔里涌出来的,那种感觉代替了喉咙的失声,极度惊惧与愤怒混合而成的情绪冲开了她体内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一道肉眼完全可见的、蓝色的气浪从她身体里向外炸开,无形却带着一股难以想象的推力,将站在餐桌对面的丹尼斯·克劳福德整个弹飞了出去。
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体像一只被拍飞的苍蝇一样腾空而起,砸在五英尺外那个碗柜上,碗柜门被他砸出一个浅坑,里面的杯碟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他滑坐到地板上,捂着撞得发懵的后脑勺,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个仍然被父亲按在桌上的小女孩,脸上的表情从猥琐变成了赤裸裸的、来自身体本能的恐惧。
第二件事,是艾米莉看到了他之前对埃琳娜的动作。
他以为艾米莉没注意,但艾米莉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注意丈夫的任何细微行为,尤其当他面对那个她最恨的继妹时。当那道蓝色气浪掀飞丹尼斯的时候,艾米莉正在推开伊索贝尔,她的手臂还保持着一个挡人的姿势,但她的眼睛,那双和托马斯一样浅薄却比他多了几分精明算计的眼睛,在丹尼斯的手掌覆上埃琳娜肩头的那一刻就锁定在上面了。
她看到丈夫那双手滑下去的弧度,看到那手指收紧的动作,看到那一瞬间他眼里那道她已经太久没有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见过的、属于男人的渴望。那不是“帮忙按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该有的手势,那是一个丈夫在向另一个女人伸手。
艾米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爆炸了。
她不是为埃琳娜感到愤怒,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那个继妹感到过任何正面的情绪,她愤怒是因为她的丈夫,她费尽心机从一个贫民窟嫁过去的男人,那个在婚礼上发誓只爱她的男人,居然当着她的面,把手放在一个九岁半的女孩身上,并且用那种她从未从他那里得到的眼神盯着别人。
嫉妒像硫酸一样从心脏涌上来,把所有理智都烧成了灰。但她不是那种会找丹尼斯对质的女人,她太清楚自己在家里欺负谁才能找补回来,太清楚哪个方向打下去最安全也最能泄愤。
于是她没有去质问丹尼斯,而是猛地上前几步朝桌子边扑过去,一把扯住埃琳娜已经被父亲揪得凌乱不堪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
“你这个小贱人!”
她尖声叫着,声音因为孕期的激素波动和此刻扭曲的妒火掺杂在一起而变得几乎不像人声,“连我的男人你都要勾引!丹尼斯你刚才看她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见?你他妈看她的眼神!她就是个天生的骚货,专门勾引男人的贱种!”
她像疯了一样揪着埃琳娜的头发猛拽,把那颗九岁半的脑袋撞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
埃琳娜猝不及防地承受着后脑的撞击,桌上的空啤酒瓶被震得弹起来滚到地上摔成碎片。她的额头撞在木头上发出闷重的声音,那道在七岁时被碎瓷片划出的旧疤旁边又新添了一道擦伤,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伊索贝尔·奥罗拉·米勒站在水槽旁边。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托马斯揪着女儿的头发把她按在桌上,丹尼斯的手曾经放在女儿身上,那个人渣,那个她一直提防却始终无法彻底防住的、卑鄙的寄生虫,他居然敢用那种方式碰她的孩子;然后他飞了出去,被女儿体内爆出来的魔力弹飞,那是埃琳娜从未在麻瓜面前显现过的魔法闪光,是她的孩子被逼得无路可退身体被迫做出的防御;再然后是艾米莉,这个她曾经默默忍受过无数个日夜的继女,她没有去质问自己丈夫,反而疯了一样揪着埃琳娜的头发往桌上撞,一边撞一边用那种最肮脏的词汇辱骂一个九岁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