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拿起一块姜饼,咬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朵朵,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吃”,但她把整块姜饼都吃完了,然后又拿了一块。
对于朵朵来说,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它高兴,它用围裙捂住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小的、被压抑着的兴奋尖叫,蝙蝠耳朵上下扇动得像是要飞起来。
伊芙琳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估算着埃琳娜应该吃得差不多了,才转身走回来。她手里多了一罐淡绿色的药膏,是温特斯顿家自制的白鲜香精混合月桂叶汁的配方,治疗外伤效果极好,几乎不会留疤。
她把这罐药膏放在桌上,然后用征询的语气对埃琳娜说:“准备好了吗?浴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我已经让克劳奇去放热水了。”
埃琳娜从椅子上滑下来,把身上披着的斯内普那件黑斗篷脱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椅背上。
斗篷太大了,她叠得很吃力,但她仍然坚持把每一道褶子都对齐了,像是在处理一件重要的礼服。伊芙琳看着这个动作,心里记下了,这个孩子珍惜每一件别人给她的东西,哪怕是一件借来的斗篷。
浴室比埃琳娜见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宽敞明亮。墙壁上铺着浅奶油色的瓷砖,地面是防滑的青石板,浴缸大得可以装下两个成年人,克劳奇已经把它放满了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白泡,散发着薰衣草和月桂叶混合的清香。
浴缸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雪白的毛巾和浴巾,角落里放着一个装满干玫瑰花的小陶罐,那些玫瑰是夏天时从花园里摘的,经过家养小精灵的魔法处理后保留了花瓣的形状和香气,即使在冬天也能在水里重新绽放。
伊芙琳关上浴室的门,转身看着站在浴缸旁边的埃琳娜。
女孩正在迟疑地用手试水温,手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水太烫,而是因为热水触感的记忆对她来说太稀缺了。
伦敦东区的出租屋里没有热水系统,伊索贝尔每次都是用厨房里唯一的锅烧一锅水,兑上冷水倒进一个铁皮盆里,埃琳娜就用那个盆擦洗身体。
冬天的时候,水凉得太快,她每次都在水里冷得发抖,但从来不抱怨,因为她知道妈妈要烧第二锅水需要多费煤气,而煤气的账单每半个月就会让母亲皱一次眉。
“来,先把衣服脱了,”伊芙琳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你身上这些衣服都脏了,我给你准备了干净的睡衣,是你妈妈小时候穿过的,我让人从储藏室里翻了出来。克劳奇把它们保存得很好,薰衣草熏了二十多年,一点都没变。”
她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看着埃琳娜身上那件领口都磨毛了的旧毛衣,看着袖口那块已经洗得褪了色的补丁,看着裤脚边上被煤灰染成灰色的痕迹,“这件衣服是你妈妈给你买的?”
埃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毛衣。
那不是买的,是母亲用旧毛衣拆了重新织的,毛线是从慈善旧衣铺里淘来的,颜色深浅不一,袖子和身子是两种不同的灰色。但她没有解释这些,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解扣子。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不情愿,而是因为左肩那片被托马斯拽过之后留下的淤青在她举起手臂时疼得厉害,她每抬高一点都得咬一下嘴唇。
伊芙琳看到了。她走上去,轻轻按住埃琳娜的手,然后自己蹲下来,一粒一粒地帮她解开毛衣的扣子。
扣子解到第三粒时,伊芙琳的手指开始发抖;解到第五粒时,她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因为她看到了毛衣下面那件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棉布内衣。
内衣的领口和袖口都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布料的纤维在那些地方已经断裂了,露出不规则的边缘,而内衣下面,是埃琳娜瘦得几乎能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胸膛。
她把毛衣和内衣一起脱下来,然后她看到了埃琳娜的整个上半身。
这个九岁半女孩的身体像一幅画满了暴力痕迹的地图,左肩的锁骨下方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颜色浓得像成熟的李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说明那处伤至少是三四天前留下的。
右臂的上臂有一道狭长的、已经结了硬痂的划痕,边缘整齐,不像是意外,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有意抽出来的。后背的肩胛骨区域散落着好几处不同新旧程度的淤青,有的已经退成黄褐色,有的是近一两天才形成的青紫色,层层叠叠地铺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残忍的套色印刷品。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皮肤下面构成一幅过于清晰的骨骼图,腰细得伊芙琳双手一圈就能完全围住。
伊芙琳跪在浴室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件散发着煤烟和旧布料味道的毛衣,仰头看着埃琳娜身上这些伤,沉默了很长时间。浴室里只有热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隔壁房间里克劳奇收拾厨房时传来的碗碟轻响。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极其轻柔地去触碰埃琳娜左肩那片最大的淤青。她的手指在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就弹了回来,像是被灼伤了。
“疼吗?”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
“不疼了,”埃琳娜说,“妈妈说用热毛巾敷一下就好了。我以前摔过膝盖,妈妈也是这么敷的。这个不严重的,只是颜色看起来吓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那种过分平静的、九岁孩子不该有的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但她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她飞快地眨掉了。
伊芙琳知道她在说谎。那个淤青的深度和范围,不可能会不疼,她只是习惯了对别人说不疼,习惯了把自己的痛苦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因为她在东区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她的痛苦没有人会在乎,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她把所有的不疼都咽进肚子里,用那种斯内普式的沉默和镇静把自己裹起来,假装自己是一个不会被伤害的铁皮人。
伊芙琳没有再问。
她把那件毛衣和内衣抖开,放在角落里那个专门放脏衣服的藤编篮子里,然后站起身,开始帮埃琳娜脱剩下的衣服。
每多露出一块皮肤,她就看到更多的伤痕,膝盖上被粗糙的地面磨出来的旧疤痕,小腿前方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两处淤青,臀部有一道已经愈合了的、斜斜的长疤,边缘微微凸起,是深褐色的,不像是近期的伤,倒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严重割伤后留下的。
伊芙琳的眼眶越来越红,那道红色从眼角蔓延到了整个眼白,她的鼻尖开始泛红,嘴唇因为拼命压抑着某种从胸腔底部往上涌的情绪而紧紧抿成一条线,抿得唇色发白。
她把埃琳娜小心翼翼地扶进浴缸里,让那些温暖的热水一点一点淹没女孩的脚踝、小腿、膝盖、然后到腰际,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帮一个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人回暖。
埃琳娜在热水没过腰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被热水完全包裹的感觉对她来说太过陌生,陌生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本能地打颤。
薰衣草的香味从水面升腾起来,钻进她的鼻腔里,让她想起来妈妈在阁楼里用晒干的薰衣草缝的那个小布包,那个布包挂在她的枕头旁边,是整间阁楼里唯一带香味的东西。
妈妈说薰衣草有助于睡眠,其实她知道那是妈妈想让她在煤烟和垃圾腐臭混合的空气里至少能闻到一点不属于东区的味道。
伊芙琳跪在浴缸边,把一条雪白的毛巾浸湿,从一个绿色的琉璃瓶里倒出几滴散发着月桂叶清香的浴液涂在毛巾上,然后开始帮埃琳娜擦洗身体。她擦得很轻,每一处有淤青的地方都用绕开的方式处理,淤青周边的皮肤只用毛巾角轻沾,那些结了痂的伤口她只让皂液的泡沫轻轻滑过,不敢用任何力道擦拭。
她擦到那道上臂的划痕时,埃琳娜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那是疼,只是她不肯说,伊芙琳立刻停下来,把毛巾拿走,用自己干净的掌心轻轻覆在那道伤疤上方,像是在用体温为她止痛。
她擦到埃琳娜的后背时,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不是因为看到了更多的淤青,而是因为她在擦洗肩胛骨中间那片区域时,埃琳娜忽然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叹息,那不是痛苦的声音,不是舒服的声音,而是一种被触碰了太久没有被触碰过的地方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这个孩子,她太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触碰过了。
她所经历的触碰,是揪着头发往桌上撞,是被粗糙的手掌覆盖在肩膀上的恐惧,是被碎瓷片划破皮肤的刺痛,是被冷风冻得失去知觉的麻木。
没有人这样用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地帮她擦洗后背,没有人跪在浴缸旁边看着她身上的伤无声地掉眼泪,没有人把这些覆盖着脏污和煤灰的新伤旧伤当作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伊芙琳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进浴缸里,砸在白色泡末和薰衣草花瓣上,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热水里。她不敢发出哭声,怕吓到这个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女孩,但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泪,就像控制不住胸腔里那种从喉咙直冲到眼眶的、滚烫的、让她呼吸困难的情绪。
她想起了客厅里奥罗拉画像骂的那些话,想起了塞尔温兄弟在画框中低头沉默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叫托马斯的麻瓜酒鬼是怎么揪着伊索贝尔的头发拖过巷子,想起了那个叫丹尼斯的继姐丈夫用他的手碰了埃琳娜的身体。
她嫁进温特斯顿家十几年,从丈夫奥古斯都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知道伊索贝尔在麻瓜世界过得不好,但今晚她用眼睛亲自验证了这种“不好”的每一个细节,那些旧疤,那些层层叠叠的淤青,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下去的肋骨,那些因为过度劳作而粗糙得不像孩子的手,这种“不好”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心碎。
“舅母,”埃琳娜忽然开口了,她转过身来,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看着静静跪在浴缸边掉眼泪的伊芙琳,“你不要哭。我真的不疼。妈妈说过,伤疤是故事,每一个伤疤都是一个故事。这道,”她指了指自己眉尾那道银白色的旧疤,“是我七岁的时候打碎了一只碟子,碎片飞起来划的。妈妈说这道疤告诉她我反射神经特别好,比她的好。还有这道,”她指了指手背上一个极小的、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白点,“是我帮她削土豆的时候不小心削掉的皮蹭了一下,她帮我吹了很久很久,说我是她见过最能干的小帮手。我妈妈说了,伤疤不是丑的,它们是我的地图,每一条都说明我还在这里,还好好地活着。”
她顿了顿,看着伊芙琳脸上那些无声滑落的泪水,又加了一句,“所以你也不要觉得难过,好吗?我现在好好的,我在这里,在热水里,在你们家,不,在我家。我妈妈说的,这儿也是我家。”
伊芙琳听完这段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她把脸埋进双手中,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但她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把眼眶周围那些泪水全部抹干,露出一个被泪水洗过之后格外坚定的、带着某种母性决断的表情。
她用干净的温水帮埃琳娜洗完了澡,用柔软的浴巾把她从头到脚擦干,每一处有伤的地方都用毛巾轻轻沾干而不是擦,然后打开那罐白鲜香精混合月桂叶汁的药膏,用手指蘸了薄薄的一层,逐一涂抹在埃琳娜身上的淤青和伤口上。
药膏触到皮肤时发出一阵清凉的感觉,埃琳娜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往后退,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伊芙琳的手在自己的伤口上一遍一遍地画着圈。
涂完药后,伊芙琳从架子上取下那套被她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旧睡衣。那是伊索贝尔七八岁时穿的,淡蓝色的棉布料子,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小月桂叶,因为被薰衣草熏了二十多年而带着一种淡淡的、陈年植物特有的温和香气。
伊芙琳把睡衣套在埃琳娜身上时,发现这套衣服穿在这个九岁女孩身上竟然是合适的,伊索贝尔八岁时的睡衣,穿在她九岁的女儿身上刚好合身,这个事实比任何数据都更残酷地说明埃琳娜长期营养不良到何种程度。
她帮埃琳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把袖子卷起一道边,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她蹲下身,双手放在埃琳娜的肩膀上,用那双被擦红了但仍然清澈的灰褐色眼睛看着埃琳娜的脸。
她看了很长时间,看这个女孩翡翠绿的眼睛,看那道月牙般的银色旧疤,看那些正在药膏作用下慢慢收缩的淤青边缘,看那些被热水泡得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的嘴唇。
“埃琳娜,”伊芙琳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像是在宣告一个决定,“从今天晚上开始,朵朵会负责照顾你。它是家养小精灵,是我们家三只小精灵里最年轻也是最细心的。以后每天早上它会帮你梳理头发,帮你准备衣服,帮你整理房间。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对它说。它不会拒绝你,也不会问你任何原因。它只会很高兴,就像今晚看到你吃姜饼时那样高兴。你听明白了吗?”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
她知道“家养小精灵”这个概念,斯内普在破釜酒吧的课桌上提到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一只,不对,不是“有”,是“被照顾”。
这个措辞的差别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在东区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照顾过,除了母亲,而现在母亲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戴着手铐,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她认识还不到两个小时的舅母,用那种斩钉截铁的、不容任何商议的语气告诉她,会有一只家养小精灵专门负责照顾她。
“它不会觉得麻烦吗?”
埃琳娜问,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伊芙琳听到这句话时,下唇又开始微微发抖,但她这次压住了。
“不会。家养小精灵存在的最高意义,就是照顾自己的主人。而你,埃琳娜,”她停了一下,把手移到埃琳娜的脸颊两侧,用两只手掌同时捧着她的脸,像是在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你在这里不是客人。你是温特斯顿家的继承人之一,是你外祖父的外孙女,是你舅舅的外甥女,是我的外甥女。你有权利享受和这个家里任何人一样的照顾和关怀。这不是麻烦,这是你应该有的。你明白吗?”
埃琳娜沉默了很长时间。浴室里只剩下热水在水管里流淌的微弱声响和窗外风吹过月桂树时传来的沙沙声。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很确定。
伊芙琳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推开浴室的门,带着她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是深色的橡木做的,每一级台阶都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上挂着历任温特斯顿族长的画像,其中绝大多数都在打瞌睡,只有一个穿着十八世纪紫色长袍的老人醒着,看到埃琳娜走过时举起手里的放大镜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着某种认可之意。
三楼拐角第二间房间的门已经打开了,克劳奇站在门口,那双布满皱纹的老手交叉在围裙前面,弯着腰做出迎接的姿势。
它的眼睛仍然是红的,但当它看到埃琳娜穿着伊索贝尔小姐当年的睡衣从楼梯上走上来时,那张老迈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让它的每一条皱纹都弯成了月牙形。
房间里已经烧了壁炉,橘黄色的火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而明亮。墙壁是淡奶油色的,天花板上垂挂着一盏铁艺吊灯,灯罩用磨砂琉璃制成,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书架上摆着一些已经有些年头的童书,都是伊索贝尔小时候读过的,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写字台上放着一盏小铜灯和一摞空白羊皮纸,旁边有一个崭新的墨水瓶和一支羽毛笔,显然是克劳奇刚放上去的。
窗户正对着花园里那棵巨大的月桂树,月光透过窗玻璃洒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在那些刚铺平的织物表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枝叶影子。
埃琳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张铺着深蓝色新床单的床,看着窗外的月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看着壁炉里跳动的像一个个会跳舞的金色小人的火焰,看着书架上那些她母亲小时候读过的书,看着克劳奇那双含泪笑着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想哭的时刻,不是被感动,不是被心疼,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压倒性的、她从未体验过的归属感击中了。这个房间不是旅馆,不是收容所,不是一个临时的避难之所。
这是她母亲的房间,而她站在这里,穿着她母亲八岁时的睡衣,隔着一扇窗看着她母亲小时候躲在下面哭的那棵月桂树,这一切都像梦境,如果不是脚底石板传来的真实凉意和壁炉热风拂过面颊的触感,她可能会以为自己已经在霍克街某条冰冷的巷子里冻僵了,这一切都是冻死之前的幻觉。
伊芙琳把她送到床边,拉开深蓝色的被子,把她轻轻按坐在床上,然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那些擦伤旁边的完好皮肤上极轻极轻地印了一个吻。
那个吻的触感轻得像一片月桂树的叶子落在皮肤上,埃琳娜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了,但她看到伊芙琳直起身来时眼眶周围那道刚刚压下去的红色又悄悄泛了起来。
“晚安,埃琳娜。”
伊芙琳说,后退了两步,从门缝里对她露出一个比刚才在厨房里更加温暖的微笑。
克劳奇跟在伊芙琳身后退出房间,在门口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埃琳娜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从门缝外飘进来的声音,是朵朵,那只最年轻的、最胆小的家养小精灵。
它大概已经从伊芙琳那里得到了指令,此刻正坐在房间外面的走廊墙边,用那条印着月桂叶图案的围裙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膝盖蜷在胸前,蝙蝠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但它那双网球大的眼睛睁得溜圆,盯着埃琳娜房门底部的那道缝隙,目光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它被分配来照顾这个女孩,它不会让任何人,任何活着的或死去的、麻瓜的或巫师的、人类的或非人的任何人,再伤害她一根头发。
这是它对伊芙琳夫人许下的承诺,也是它用自己那颗颤抖的小心脏对自己许下的誓言,而这个誓言,从今晚开始,一直到生命的终点,它都不会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