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头发擦干,”他对埃琳娜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他惯常的、不容商量的口吻,但那个口吻在这一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保护,而不是命令,“然后回去睡觉。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处理。”
埃琳娜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去”,但她在看到斯内普那双黑色眼睛里的神色时,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敢反驳他,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不敢反驳过他,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退让。现在是退让的时候。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她发现了一条足以改变整个追捕进程的线索,剩下的,是那些比她有更多经验、更多能力、更多资源的人该做的事。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回去擦干头发,然后睡觉。你们去吧。”
伊索贝尔已经重新拿了一条干毛巾走过来,把埃琳娜头上那条已经湿透的浴巾换下来,用干毛巾包住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开始轻轻地擦拭。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温柔,那种温柔是母亲特有的,是在无数个夜晚里给女儿擦头发时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
她一边擦一边低声念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心疼的语调:“你以后泡澡不能泡太久,泡太久容易头晕,一头晕就容易睡着,一睡着就容易做奇怪的梦,一做奇怪的梦就裹着浴巾冲出来,一裹着浴巾冲出来就会感冒——”
“妈妈,我没感冒。”
埃琳娜说,但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是乖乖地站在那里,让母亲给她擦头发,让那件浅粉色的睡袍继续裹着自己的身体。
她感觉到那枚银色的水滴形吊坠还放在浴室洗手台上,她等会儿回去要把它重新戴上,但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客厅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奥古斯都已经换上了他的深灰色常务长袍,领口别着魔法部代理部长的银色徽章。他一边扣着长袍的扣子,一边用魔杖召唤出一只银色的守护神,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有着宽阔翅膀的苍鹰,浑身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耀眼。
他对着那只守护神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下达一系列极其紧急的指令。那只苍鹰守护神听完后,展开翅膀,无声地穿过墙壁,消失在夜色中。
“我已经通知傲罗办公室的值班团队,”奥古斯都转向斯内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让他们立刻集结,准备在魔法部待命。韦斯莱家的住址在傲罗档案里有记录,是德文郡的陋居。”
奥古斯都扣好长袍最后一颗扣子时,那只银色的苍鹰守护神已经穿过了墙壁,带着他的指令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他转过身,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伊索贝尔身上,她还站在埃琳娜身边,手里攥着那条湿透的毛巾,肩膀上只穿着睡衣的薄薄一层,整个人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又疲惫又紧张。
“伊西,你带埃琳娜回去休息。”
奥古斯都的声音放缓了一些,那种魔法部代理部长的威严在他的家人面前自动褪去了一层硬度,“莱纳斯,扶你妻子回去,她现在不能着凉。”
莱纳斯立刻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根歪歪斜斜的魔杖塞进睡袍口袋里,走过来揽住伊索贝尔的肩膀。
他的眼镜还歪着,但他没顾得上扶正,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埃琳娜还裹着毛巾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和无奈的复杂情绪:“你呀,泡个澡都能泡出线索来。行了,赶紧回去把头发擦干,别让你妈妈担心。”
“我知道了知道了,”埃琳娜缩着脖子躲开他的手,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你们快去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斯内普已经走到了门厅的方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经过埃琳娜身边时,脚步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那停顿太短了,短到除了埃琳娜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要抬手做什么,但最终没有抬起来。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黑色的长袍下摆在门厅的灯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跟着奥古斯都一起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
门外的雪还在下。门板合上时带进来一股冷风,裹着几片细碎的雪花,在门厅的空气中迅速融化,变成几颗微小的水珠。
塞巴斯蒂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正在被伊索贝尔和莱纳斯合力往房间方向推的埃琳娜,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他憋了很久的感叹:“我今晚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先是被告知我要有个表弟了,然后是被我表妹裹着浴巾从床上炸醒,然后是得知那个叛徒小矮星彼得可能以一只耗子的形态在一个巫师家庭里生活了七年,然后是亲眼目睹斯内普教授被我表妹锤了一下胸口之后。”
“塞巴斯蒂安。”
维斯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温和但明确的警告。
“之后什么都没发生,”塞巴斯蒂安以一种极其流畅的语速改了口,“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现在就回去睡觉。晚安各位。”
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比他平时走路的速度快了至少两倍。维斯塔跟在他身后,在经过埃琳娜身边时伸出手,极其轻地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个触碰很短,但带着一种“你做得很好”的无声认可。
然后她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只留下浅灰色睡袍的一角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卡修斯从扶手椅里站起了身。
他刚才在整个喧闹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一个长辈特有的沉静,没有插话,没有慌乱,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按在手杖顶上,另一只手护着膝上那只正在打呼噜的蒲绒绒。此刻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埃琳娜面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裹着睡袍、头发还在滴水的孙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极其轻地在埃琳娜湿漉漉的头顶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安抚一只刚闯完祸但立了大功的小猫。
“你把头发擦干,”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明天早晨,我要在早饭桌上看到你坐在我旁边,吃至少三块煎饼,喝一杯南瓜汁。这是命令。”
“是,外祖父。”
埃琳娜仰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倦意但明亮的笑容。
卡修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那只活的蒲绒绒从他帽子的护耳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声,像是在附和主人的命令。
伊索贝尔把埃琳娜送回到她卧室门口,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确认她没有发烧,这才放心地松开手。
她站在门口,看着埃琳娜走回房间,看着莉莉安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条干净的浴巾和一双毛绒拖鞋,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在莱纳斯的搀扶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埃琳娜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擦头发,而是冲进浴室,把洗手台上那枚银色的水滴形吊坠重新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挂回脖子上。
她的手指在扣合搭扣时还有些发抖,那是刚才肾上腺素飙升的余震,也是浴室里残留的薰衣草蒸汽和客厅里冷空气交替刺激的结果。
当那枚吊坠重新贴回她的锁骨中间时,她感觉到那微凉的银质表面正在迅速吸收她的体温,从凉变温,从温变暖,最后变成一种和她皮肤完全融为一体的温度。
她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泛着红晕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戳了戳镜面上凝结的水雾,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小小姐,”莉莉安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带着一种家养小精灵特有的、混合了恭敬和担忧的语气,“小小姐您还没擦头发。伊索贝尔夫人刚才交代莉莉安,一定要看着小小姐把头发擦干才能离开。”
埃琳娜从浴室里探出头来,看到莉莉安正站在床边,两只手举着那条干净的浴巾,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固执。
那只永远跟在她身边的小精灵,刚才在主人们全都冲进客厅的喧闹中一直安静地躲在厨房门口,现在却在以一种绝不退让的姿态履行着伊索贝尔赋予她的职责。
“我知道了知道了。”
埃琳娜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任由莉莉安站到床边的小凳子上,用那条浴巾小心翼翼地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开始一点一点地按压、揉搓。
莉莉安的动作很轻,但很有效率,她的小手隔着浴巾在埃琳娜的头皮上轻轻按摩着,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她身上最后一丝紧张也从头发丝里挤出去。
壁炉里的火已经被莉莉安重新调整过了,烧得不大不小,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温暖的橙色光晕。窗台上那束紫色的鸢尾花在火光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挂着莉莉安在晚饭前细心喷洒的水珠,在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重新热过的牛奶,杯口冒着细小的白色蒸汽,旁边是那碟姜饼人,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待一个被耽搁了的睡前仪式。
埃琳娜闭上眼睛,感觉到莉莉安的手指隔着浴巾在她头发上移动,那种节奏是规律的、舒缓的,像是在演奏一首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的摇篮曲。
“小小姐,”莉莉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只有在和埃琳娜独处时才会使用的、接近于悄悄话的音量,“斯内普校长在离开之前,让莉莉安转达一句话给小小姐。”
埃琳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转过头去看莉莉安,动作太急,差点把莉莉安手里攥着的浴巾从她手上扯掉:“他说什么了?是关于魔法部的事吗?还是关于那只耗子?还是别的什么——”
“都不是,”莉莉安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光芒,那是一种家养小精灵在被托付了某个重要秘密时才会流露出的、混合了郑重和某种微妙的快乐的光芒,“斯内普校长说,这句话和魔法部没关系,和坏人也没关系。他说这句话只是给小小姐一个人的。”
埃琳娜的心跳在她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加快了。
她坐在床沿,浴巾还披在肩上,睡裙的领口有些歪,露出锁骨上那枚银色的水滴形吊坠。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床单的边缘,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比平时紧张得多的声音问:“他到底说什么了?”
莉莉安挺直了她那小小的脊背,把浴巾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埃琳娜,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份她已经在心里默背了无数遍的珍贵文献那样开口了。
“斯内普校长是这么说的:‘告诉埃琳娜,她刚才裹着浴巾冲出来的时候,虽然行为极其冲动、极其缺乏理智、极其让人怀疑她是否具备基本的自我保护意识。’”
莉莉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她看到埃琳娜的眉毛已经挑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不服气和好奇的表情。
“‘但是,’”莉莉安继续念下去,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种她努力想要压制的、但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微妙的愉悦感,“‘她的,她的肤色很健康,是很,是很漂亮的颜色。让她不用担心她上次在校长室里提到的那些完全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关于变丑的假设。’”
房间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绝对安静。
埃琳娜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像两颗被突然点亮的星星。
她的脸上,从脖子根开始,一种肉眼可见的、几乎是逐层推进的绯红色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上蔓延。
先是脖子,然后是下巴,然后是脸颊,然后是颧骨,然后是耳朵,她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红到了耳尖,红到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被壁炉的火光从内部点燃了的程度。
她把脸埋进了两只手掌里。
“他——他——”她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介于羞赧和恼怒之间的模糊音调,“他在说什么啊!谁说担心那些了!我上次只是,上次只是随口问问!那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他居然记到现在!他居然还专门让莉莉安来传话!”
她从手掌里抬起头来,脸还是红的,但嘴角那个弧度,那个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从刚才在客厅里听到父母宣布怀孕消息时就一直挂在那里的弧度,在这一刻弯到了最大限度。
那不是一个大大的笑容,而是一种咬着下唇、努力想要保持严肃但完全失败了的状态,是一种被人戳中了最柔软的心事之后无处可逃的、带着恼怒和甜蜜的笑容。
“那个,那个老蝙蝠!”她抓起床上一个靠垫,把它狠狠地按在自己脸上,声音从靠垫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完全无法掩饰的笑意,“谁让他看我的,我那时候裹着浴巾!他看到了多少?他看到什么了?他居然还评价我的肤色!这太——太——”
“斯内普校长什么也没看到,”莉莉安用一种极其认真负责的语气汇报,“斯内普校长当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小小姐裹着的浴巾是从肩膀一直裹到膝盖的。而且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壁炉的火焰已经被调低了。而且斯内普校长在您冲出走廊的那一瞬间就把视线移到了天花板上,莉莉安亲眼看到的。”
“他把视线移到了天花板上?”
埃琳娜从靠垫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翡翠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她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的光芒。
“是的,”莉莉安点了点头,表情非常郑重,“移到了天花板上。保持了大约,莉莉安不太会数秒,但保持了有一阵子。直到伊索贝尔夫人把睡袍披到小小姐身上之后,他才把视线移回来的。”
埃琳娜把靠垫从脸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她的脚趾在壁炉火光中不安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的脸还是红的,但那种红已经从刚才那种被雷劈了一样的剧烈绯红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在皮肤下面缓缓流淌的粉色光晕,像是喝了一口太烫的茶,烫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还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比她平时低了整整一个量级,带着一种她正在努力装作不在意的、但实际上在意得要命的语气。
“就这些了,”莉莉安说,“斯内普校长说完这些之后就转身跟奥古斯都大人一起离开了。但他走之前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
“加了一句什么?”
埃琳娜的手指在靠垫上收紧了一下。
“他说:‘让她把头发擦干再睡。’”莉莉安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然后闭上嘴,用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埃琳娜。
埃琳娜愣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发出了一声极其长的、带着鼻音的、混合了笑声和呻吟声的奇怪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着,让壁炉的火光都似乎跟着跳了一下。
“他这个人!”
她从靠垫里抬起头来,头发被靠垫蹭得乱七八糟,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失控了,“他说前半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然后他让我不用担心以后变丑,然后他又来了句‘把头发擦干再睡’!他是怎么做到在同一句话里又让人想打他又让人想——想——”
她没有把那个“想”后面的词说出来。
她只是把靠垫往床上用力一摔,然后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壁炉火光投射出的摇曳光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不争气的速度跳动着。那枚银色的水滴形吊坠随着她的动作滑到了她锁骨的一侧,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安静的微光。
莉莉安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快凉了的牛奶,用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她最近从厨房里的老精灵那里学到的一个小魔法,能让饮品保持最适宜的温度,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
她又检查了一遍壁炉的防火栅栏是否已经关好,窗台上的鸢尾花是否放稳,床头柜上的姜饼人是否摆整齐。等她把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她转过身,准备朝门口走去。
“莉莉安。”埃琳娜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还是那种闷闷的、带着鼻音的语调。
“小小姐有什么吩咐?”
“他说我肤色很健康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莉莉安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的惊人的翡翠绿眼睛的十二岁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极少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属于年长者的温和笑意。
“莉莉安不能说斯内普校长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因为莉莉安没有资格评价主人家,”她一板一眼地说道,然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比刚才轻了半个音量的声音补充道,“但莉莉安可以说,斯内普校长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床上传来一声被被子闷住的尖叫。
那声尖叫很短,声音被厚厚的羽绒被和枕头吸收了大半,传到卧室空气中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带着笑意的气音。埃琳娜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宝宝,在被子的黑暗里,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以一个极其不争气的角度向上弯,弯到她脸颊的肌肉都开始发酸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斯内普站在客厅昏暗的光线边缘,黑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泛着微红,用一种他惯常的平稳语调说出“她的肤色很健康”这种话。
这个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她想笑,但又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笑不出来,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模糊音节。
那枚贴着她锁骨的吊坠在被子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燃烧的恒星,安静地陪伴着她。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吊坠的表面,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细小的、只有靠近才能看到的古老划痕,那些划痕是艾琳·普林斯留下的,是斯内普的母亲留下的,而现在这枚吊坠贴在她的心口,像是用一种跨越了时间的方式,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温柔传递到了她的掌心。
“不正经的老蝙蝠。”
她对着枕头嘟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责备,反而充满了那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被珍视的甜意。然后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那张还是通红的脸,对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火光,无声地笑了出来。
莉莉安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个还在蠕动的小鼓包,用那条浅绿色的茶巾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她不知道斯内普教授那些话具体是什么意思,她不太懂人类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感情表达,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埃琳娜小小姐此刻正在被子里捂着脸笑,笑得像个普通的十二岁女孩,笑得不像那个在博格特面前站着的战神,不像那个在莉莉面前火力全开的温特斯顿家新星,而只是一个被喜欢的人夸了一句就开心到不行的孩子。
而这样的笑容,莉莉安觉得,是她作为一只家养小精灵能想到的、这世上最值得被守护的东西。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房间角落,把壁炉的防火栅栏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在壁炉边她专属的那个小软垫上,双手抱着膝盖,用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床上那团终于慢慢安静下来的被包。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苏格兰高地的夜空里,落在温特斯顿庄园的屋顶上,落在花园里那些正在沉睡的玫瑰枝干上,落在圣诞树修剪整齐的松针上。
那些雪花很轻,但落在玻璃上时会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是有人在用指腹轻轻敲打窗户的声音,像是这个冬夜在用一种只有它能懂的方式,为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