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黄色的咒语从她耳边擦过,打在她前方不到一英尺的地面上,炸起一小片碎石和沙土,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她弯下腰想从地上随便抓一块石头当武器,就像她妈妈在东区用菜刀保护她那样,但她的手还来不及碰到地面,一只手已经从后面猛地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
她的头皮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后跌去,后脑勺撞在柳树粗糙的树干上,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康奈利用一只手反扣着维斯塔,另一只手指缝里还缠着她几根被扯断的深棕色长发。在康奈利抓住维斯塔的时候,西奥多已经走到了埃琳娜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被仇恨扭曲的光芒,嘴角挂着那个让维斯塔脊背发凉的笑容。
埃琳娜的后背抵着柳树的树干,她的头发散了,辫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发带被扯断掉在地上,沾满了沙土。
她的头皮疼得发麻,后脑勺撞在树干上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没有哭,没有求饶。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用她母亲当年在东区公寓面对恶棍时那种从骨子里迸出来的倔强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你、不、要、脸。”
西奥多的手扬了起来。他的手扬起来时,维斯塔在康奈利的钳制中发出了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叫,那只手狠狠地落在埃琳娜的左脸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响声。
那个响声在黑湖空旷的岸边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一块冰被摔碎在石头上,尖锐、清晰、毫无挽回余地。
埃琳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头撞在柳树干上。她的左脸颊先是麻木,然后迅速炸开一片火辣辣的剧痛。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而扭曲,湖水的金红色、柳条的翠绿色、西奥多脸上的狞笑,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让她恶心的颜色。
但她没有倒下去。
她的指甲抠进了柳树粗糙的树皮里,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刺和碎屑,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她靠着柳树重新站直了身体,嘴角有一丝血迹缓缓渗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在那阵眩晕和剧痛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四岁那年被野狗围攻,那条大黑狗从巷口冲进来,把野狗赶跑后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脸;她想起万圣节前夜在八楼走廊里独自面对博格特时,那团黑影缩成一团滚回衣柜里的样子;她想起去年校长室里维斯塔对着卡利古拉吼“你闭嘴”时的那个颤抖的背影;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她宿舍的床上维斯塔说“我喜欢他”时那双灰蓝色眼睛里闪着的柔软光芒。
她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因为明天她还要回温特斯顿庄园,妈妈还等她去见证弟弟的出生,塞巴斯蒂安和维斯塔还有那么长那么好的未来,她还没写暑假作业,还有太多事要做。
她张开嘴想继续骂,但西奥多没有给她那个机会。
“下湖去清醒清醒吧,”西奥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紧不慢的恶毒,他抬起魔杖指着埃琳娜的胸口,杖尖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温特斯顿家的小杂种。”
那道咒语击中了她,不是钻心剜骨,也不是伤害性黑魔法,西奥多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但那股冲击力足够将一个人掀飞出去。埃琳娜的身体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一样离开了地面,越过岸边的芦苇丛,越过那片细密的涟漪和晚霞的倒影,在空中划了一道极其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跌入了黑湖。
水花溅起时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响声,打破了傍晚湖面所有的宁静。
湖面上那片金红色的晚霞倒影在这一击中四分五裂,碎成无数片摇晃的光斑,水波向四周扩散开来,撞到岸边的石块上又反弹回去,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杂乱的水纹。
芦苇丛剧烈地摇晃着,有几根被溅起的水花打折了腰,软软地垂进了水里。
埃琳娜不会游泳。她从小在东区长大,东区没有湖,没有游泳池,伦敦的河道在工业区那段被污染得发黑发臭,没有人会在里面游泳。
她在温特斯顿庄园住了四年多,但苏格兰高地的天气太冷,庄园里的湖冬天结冰夏天也只是勉强不冻,她从来没有下水学过。她在水里挣扎着扑腾了几下,呛进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
水灌进她的鼻腔和喉咙,带着泥沙和藻类的土腥味,寒冷的刺痛从胸腔向四肢蔓延。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浮着缠住她的脸和脖子,让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水面之上远得过分的天空那最后一点橙色的余光。
她张开嘴想要喊救命,但水立刻灌满了她的口腔。她的声音被湖水吞没得干干净净,只在水面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的气泡。气泡在即将消散的晚霞中破开,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
“埃琳娜!”
维斯塔在看到埃琳娜被击飞离岸边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撕裂到近乎变调的尖叫。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挣康奈利的钳制,她的手臂在扭动中被粗糙的校袍布料磨破了皮,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的马尾辫在后脑甩开,银色发夹飞了出去掉在草丛里不见了,她一脚踩在康奈利的脚面上,用她这辈子从未使用过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撞。
康奈利被她撞得松了一下手,维斯塔挣脱了一只手,立刻朝湖水方向扑过去。
但她还没跑出两步,西奥多就重新把魔杖指向了她。她没有退,她继续往前跑,即使没有魔杖,即使知道自己在咒语面前无能为力,她也要跑到水里去。
因为她知道,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湖里,每一秒都在消耗有限的氧气,每一秒都在把生命往死神手里推。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从城堡方向传来,速度极快,带着长袍下摆在高速移动中拍打空气的沉闷响声。那不是跑动的声音,那是两个成年巫师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朝湖边冲来时刮起的气流被撕裂的声响。
西弗勒斯·斯内普和小天狼星·布莱克从城堡侧门的方向冲了出来。
斯内普跑在前面,他的黑色校长长袍完全向后翻卷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他那双平时在走廊里总是不紧不慢地踱着步的腿此刻正以一种谁都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速度奔跑着,每一次落地的声音都沉重而急促,像是一锤一锤敲在石板地面上。
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那双黑眼睛在看到西奥多和康奈利的瞬间,里面燃烧着的不是愤怒,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一种比愤怒和杀意都更加可怕的东西,是一个魔药大师在看到一个不可能被原谅的错误时,将所有情绪都抽干压缩成一层极薄的冰面,而冰面下的是足以让整片黑湖沸腾的岩浆。
小天狼星紧随其后,他的灰色斗篷被他跑动的速度扯成了水平方向,露出里面一件旧的格兰芬多红衬衫。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下午在教室里跟学生道别时的散漫和轻松,也没有在校长室里被埃琳娜骂时的促狭和无奈,而是变成了一种猎人,一个在阿兹卡班熬过了漫长折磨却从未屈服的猎人,原始的、不加任何遮掩的暴怒。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是麦格教授在城堡外围发现了两根被遗弃在角落里的魔杖(除你武器弹飞了),那是埃琳娜和维斯塔的魔杖,魔杖的杖尖还残留着除你武器的微弱余温。
她在教师席上环顾一圈没看到埃琳娜和维斯塔,神情一瞬间冷硬,立刻用守护神通知了小天狼星,那头银色的牝鹿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小天狼星在四楼的客房。
麦格、弗立维和斯普劳特则开始组织所有在礼堂和公共休息室的学生留在原地不要外出,并派出级长在各个走廊清点人数。
但在教授们完全控制局面之前,斯内普和小天狼星已经冲到了湖边。
他们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西奥多·塞尔温站在柳树下,手里的魔杖还指着维斯塔的方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和心虚的扭曲表情;康奈利·塞尔温站在维斯塔身后两三步的位置,一只手的袖口上有被指甲抓破的血痕,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人的姿势,脸上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被任何思考稀释过的愤怒;维斯塔跪在湖边的泥地上,浅灰色的校袍下摆完全被泥水浸透了,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溅上来的湖水,一只手伸向湖面,手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她抓到的只有空气。
她在哭,她在歇斯底里地哭,那是埃琳娜认识她两年多来从未见过的哭法,不是那种安静的落泪,不是那种克制的哽咽,而是用尽全身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语言而只是纯粹的悲嚎和求救。
而黑湖的水面,在那道被埃琳娜坠入时砸出的涟漪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地方,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斯内普根本没有停下来。他甚至没有多看西奥多和康奈利一眼,因为他已经把这两个人的面孔和名字在一瞬间刻进了他大脑中最冷、最暗、最不会忘记的角落,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魔药大师兼校长能用全部职权和私人能力施加的最彻底的惩戒。
但那是之后的事。
此刻,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正沉在面前这片被晚霞染成深红色的湖水下面。
他在距离湖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腾空跃起,黑色长袍在空中甩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双臂并拢向前,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入水姿态刺穿了湖面。
水花溅起的一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深绿色的湖水中,只留下一圈急速扩散的涟漪,比埃琳娜落水时的涟漪更大、更急、更猛烈。
湖面先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裂开一个巨大的洞口,吞没了他整个身体,然后缓缓合拢,像是一张嘴,也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水面上只剩下不断扩散的波纹撞在一起又弹开,反射着天空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橘色光芒,那些碎光在水波中剧烈摇晃。
岸上的小天狼星在斯内普入水之前就已经出手了。
他的魔杖挥出一道弧线,两道红色的咒语精准地击中了西奥多和康奈利的胸口。那两道咒语比他平时在教学课上使用的任何束缚咒都要霸道,西奥多被击飞出去,魔杖脱手飞进了芦苇丛里,他的后背撞在十几英尺外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整个人滑落在地,蜷缩着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康奈利比他更惨,被击飞后连续滚了好几圈,面朝下摔在湖边的泥地里,满嘴都是泥沙和碎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小天狼星的魔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动一下,”小天狼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碾碎了再吐出来的,他的灰眼睛里燃烧着埃琳娜从未见过、但如果在场一定会说“这才是他在阿兹卡班撑了七年没疯的真正原因”的那种暴怒,“你就永远别想再动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堡方向传来,速度快得像是一个被发动的游走球。
塞巴斯蒂安·温特斯顿从霍格莫德回来了。他本来和他的斯莱特林同学们一起从霍格莫德走回城堡,手里还拎着半袋从蜂蜜公爵买的糖果,脑子里还在想着今晚要不要再去公共休息室跟维斯塔下一盘棋然后再提一次告白的事。
走到校门口时,他遇到了一个正在往校门口方向疯狂奔跑的格兰芬多女生,那女生看到他就喊了一句“黑湖边出事了,好像是塞尔温和温特斯顿”。
他手里的糖果袋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开始跑。他从校门口穿过城堡正门跑过石板路跑过草坪跑过那条通往黑湖的小路,他的速度比他在魁地奇球场上追金色飞贼时还要快,他的呼吸在胸腔里烧成了一把火,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跑到湖边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眼前的画面像一幅被撕裂的油画,所有的色彩和线条都碎成了尖锐的碎片。西奥多蜷缩在地上蠕动,康奈利趴在泥地里脸朝下,小天狼星像一尊审判官一样用魔杖抵着康奈利的后颈,几个刚赶到的级长正在试图控制住西奥多。
而维斯塔,她跪在湖边的泥水里,她的校袍下摆已经完全浸透了泥浆和湖水,变成深灰色的一团裹在她腿上。
她的头发散了,深棕色的发丝黏在她湿透的脸上,她的双手撑在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沙和碎草,肩膀在剧烈地上下耸动,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哭声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接近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嘶哑呜咽
她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溅上来的湖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湖边的泥地上,滴在她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上,滴进那片被无数人踩过的、杂乱的芦苇根丛中。
塞巴斯蒂安这辈子见过维斯塔很多次。他见过她穿着崭新的拉文克劳校袍、端着一盘蓝莓松饼紧张站在埃琳娜面前的样子,见过她在校长室里对卡利古拉吼出三个字后泪流满面却挺直脖子的样子,见过她在圣诞节晚餐后坐在壁炉边安静地翻书时嘴角那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也见过今天下午在帕笛芙夫人茶馆外面那棵大橡树下她垂着眼睫说“好”时耳廓泛起的粉色。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个样子。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之后还在拼命往废墟里爬的人。
他在她身边跪下来,顾不上泥水浸湿他的裤子,顾不上膝盖撞在石头上钻心的疼。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地、像是怕碰碎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一样,覆在维斯塔冰冷而泥泞的手背上。
那只手在他碰到的瞬间猛地反握住他,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了他手背的皮肤里。
“塞巴斯蒂安,”维斯塔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湖水和沙子反复摩擦过,粗粝而破碎,“她不会游泳,埃琳娜不会游泳,她沉下去了,我抓不住她,我看着她沉下去,我抓不住,我什么都没有抓到,她的手在水面上伸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的话在喉咙里碎成了一堆混乱的含混的音节,她开始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冷而起的发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经历过极度惊吓之后身体的失控反应。
塞巴斯蒂安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向湖面。
湖面上,那道斯内普入水时溅起的水花已经散了,湖面上的涟漪还在缓缓扩散,但再也没有新的水花出现。更没有两个应该浮出水面的人。
他看着那片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液氮。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成了纸一样的苍白,嘴唇血色尽褪,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跳进湖里去救人,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他不能松开维斯塔的手。
因为如果他现在松开,她就会彻底碎在这片泥水里。他把到嘴边的吼叫硬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变成一种他这辈子从未使用过的、哄着她稳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的声音。
“他在救她。斯内普教授在救她。他把她捞起来了。他一定把她捞起来了。维斯塔,你看着我,看着我,他们会浮上来的。他们会一起浮上来的。”
他重复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声音低哑而急促,像是在念一道从某个比魔法更古老的地方学来的护身咒。
他的手指紧紧握着维斯塔的手,感觉到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了血痕,但他没有躲,反而用力回握她,把体温传递过去,把力气也传递过去,把她还在发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固定在他怀里的范围之内。
一个格兰芬多的级长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维斯塔肩上,蹲下身用极轻的声音说“我们去医务室好吗”,维斯塔摇了摇头,没有动,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片湖面。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几乎是气声的字眼“不。”她不会离开这片湖边。除非埃琳娜从水里出来。
麦格教授在师生们陆续聚集到湖边时迅速接手了现场指挥。她站在湖岸高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魔杖连续挥出几道银白色的咒语,将围观的学生隔在一条清晰可见的界线之外,留出足够宽阔的救援通道。
又分出几道光点飞向城堡方向,那应该是在通知校医院和更多教职员工。
庞弗雷夫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级长们把几个吓哭了的一年级新生往后带,弗立维教授站在麦格身边握着魔杖,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此刻写满了深切的忧虑和紧张。
小天狼星在看到斯内普入水超过警戒时间后没有任何犹豫,他把已经被控制住的西奥多和康奈利交给随后赶到的傲罗办公室人员和几个高年级级长看守,转身朝湖边走了几步,一件甩掉了自己的灰色斗篷,然后以一个干脆利落的俯冲姿势跳进了黑湖。
他的入水比斯内普更加粗暴,水花四溅,灰色的水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然后迅速合拢,吞没了他的身影。他的红色衬衫在深绿色的湖水中沉下去,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水下的世界和岸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岸上是金红色的晚霞、温暖的初夏微风、芦苇在风中的沙沙声和学生们惊恐的窃窃私语。而水下是一片深绿到近乎墨黑的寂静,只有远处人鱼部落的歌声在极深极远的水层中隐隐飘荡,像某种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古老的安魂曲。
光线在水面以下半米处就开始急剧衰减,那些温暖的橘色和金红色被湖水一层一层地滤掉,越往下越冷,越往下越暗,到了湖底附近,只剩下一种幽暗的、带着绿意的微光,那是生长在湖底岩石上的魔法水藻和荧光浮游生物发出的冷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斯内普在水下睁着眼睛。他的眼睛在入水之前就给自己施了眼部防护咒,黑湖的湖水不会刺痛他的视网膜,但他能感觉到湖水的温度,太冷了。
苏格兰高地六月的湖水比地面上低很多度,冷得像是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同时刺入他的皮肤。他无暇顾及这些。他在入水时锁定了埃琳娜落水的位置,那个位置的水流状态和水面残留的气泡分布告诉他,她已经沉下去相当一段时间了。
他用了一个加速咒推进自己在水中的移动速度,同时左手向前伸出,指尖亮起一团白色的荧光,那是在水下照明的魔咒,光圈在墨绿色的湖水中撑开一小片有限的视野,他的魔杖也在同时亮起,用探测咒不断扫描周围的水域,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被辨认为人形的轮廓或体温信号。
他看到了她。在她沉下去的方向,大约十五英尺深的位置,有一小块不属于这片湖底的颜色。
那颜色是浅蓝色的,是拉文克劳夏季校袍的浅蓝色,也是他现在所有心跳都被压缩到的那一个点。他朝那个方向全速游过去,水流的阻力在他身边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细小湍流,黑袍在水下展开像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他游到能够看清她的距离开外时,看到了那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画面。
埃琳娜的身体悬浮在湖水中,面向下,四肢自然地张着,随着湖水的暗流轻微而缓慢地漂动。她的浅蓝色夏季校袍在水中像一朵被折断了茎的花,袍角在水中散开,随着水流上下浮动。
她的深棕色长发完全散开了,像一大片深色的水藻,缠绕着她的脸和脖颈,几缕发丝随着水波的节奏轻轻飘荡。她的左脸颊上那枚西奥多留下的掌印在水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片皮肤红肿着,嘴角还有一丝没有被湖水冲淡的血迹,正以极细极淡的红丝在水中消散。
她的嘴唇因为缺氧和水压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双眼紧闭,睫毛在水流中微微颤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那种安静比任何挣扎都更让人恐惧。
她面前的水中漂浮着一个极小的、正在逸散的气泡——那是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她的唇间冒出,向着遥远的水面升去。
斯内普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
那是他十六岁在尖叫棚屋走廊里面对狼人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恐惧。那不是对他自己死亡可能性的恐惧,而是对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魔药课后偷偷溜进他办公室、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抱着膝盖跟他讲公共休息室里发生的所有傻事、在他批改论文的时候安静地蜷在地毯上看书、偶尔抬起头来问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问题的女孩,在水下闭着眼睛怎么都叫不醒的恐惧。
他游到她身边,伸出手臂从她背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他感觉到了她的体重在水中的改变,感觉到了她后背上突出的蝴蝶骨隔着湿透的校袍布料贴在他前胸上,感觉到了她的后脑勺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里那种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重量。
她太小了,太轻了,在陆地上抱她的时候完全不费力气,但在水里她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静静地、沉重地、毫无回应地压在他手臂上。
他转过身托着她的身体开始全速向水面游去。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头让她保持面朝上的姿势,另一只手用力划水同时魔杖杖尖持续释放着向上的推进咒。
他的腿在冰冷的水中蹬得又猛又急,每一次蹬水都把他和她向上推升一大截,黑色长袍在水中卷起大量的气泡和水流。他不能太快,因为如果上升速度过快水压的剧烈变化会对她的肺部造成伤害。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她的脸。她的睫毛不再颤动了,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那是一种他太熟悉的颜色。在魔法伤害科熬制过太多次急救药剂的他很清楚——那是缺氧正在每分每秒从她生命里抽走元气和气力的颜色。
他把她的身体更紧地按向自己,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湖水还要低,那股冰凉透过他的衬衫刺入他的胸腔,比任何冰水都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