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古拉·塞尔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银柄渡鸦手杖在地板上急促地敲击着,步伐快得几乎是在跑。
他的头发比上次在校门口见面时更加凌乱,几缕深棕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没有梳理到耳后,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愧疚、自责,还有一丝他极力压制但依然泄露出来的难以置信。
他走到急救室门口,先是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维斯塔。
她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伤口已经被清理过,贴上了一小块创可贴。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塞巴斯蒂安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以一种极其自然的保护姿态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卡利古拉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包含着太多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是确认她平安的欣慰,是看到她受伤的心疼,是对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愧疚。
然后他转向急救室的门,又转向站在门前的斯内普、奥古斯都、莱纳斯和卡修斯,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像是在法庭上宣读陈述的语气说:“我刚刚从校董会的紧急联络人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完整经过。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在霍格沃茨校园内,对两名学生实施了恶意攻击,其中包括使用攻击性咒语、肢体暴力,以及将一名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学生推入深水湖泊。这是蓄意伤害。这是谋杀未遂。这不是学生之间的冲突,这是犯罪。”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沉重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西奥多·塞尔温是我的外甥。康奈利·塞尔温是我表姐狄奥多拉的儿子。他们的母亲,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是我的姐姐。但今天,他们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任何家族关系可以包庇的范畴。这不是塞尔温家族的内务,这是对整个魔法界法律和霍格沃茨校规的公然践踏。我不会为他们的行为辩护,不会为他们求情,不会动用任何家族资源去减轻他们应得的惩罚。相反,我会动用塞尔温家族的一切资源,配合魔法部和校董会,确保他们受到最严厉的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为他接下来的话加上一个无可辩驳的句号:“开除。这是最基本的。但我要求的不仅仅是开除。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以塞尔温家族的名义,将接受塞尔温家族家法的处置。塞尔温家族的家法,对于蓄意伤害同族成员的行为,有明确的规定。西奥多和康奈利虽然是塞尔温家的孩子,但埃琳娜·温特斯顿,她的母亲伊索贝尔·温特斯顿,是塞尔温家的女儿。埃琳娜体内流着一半塞尔温的血。他们伤害的,是他们自己的血亲。按照塞尔温家法,蓄意伤害同族血亲,情节严重者,将面临家族除名、继承权剥夺、以及终身禁止以塞尔温姓氏自称或行事的处罚。”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来,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重和威严:“我同意卡利古拉的意见。但仅仅开除和家族除名,还不够。”
壁炉的火焰第三次亮起,这次走出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欧内斯特·塞尔温拄着那根他用了很多年的银柄手杖,步伐因为左脚那道旧伤而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稳,像是在地板上钉钉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出长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不是那种失控的暴怒,而是一种被压在极深层面的、冰冷而沉重的怒意。
比阿特丽斯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旅行斗篷,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其明显的、被刺痛了的光芒。
“父亲,”莱纳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您怎么来了?母亲,您也来了?你们不是在法国吗?”
“我们收到消息后立刻动身了,”欧内斯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的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转向急救室紧闭的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埃琳娜在里面?她怎么样了?我听说她溺水了,被一个叫西奥多·塞尔温的孩子推下了黑湖。那个孩子,是阿玛莉亚·塞尔温的儿子?阿玛莉亚,那个当年跟着伊格内修斯跑来老宅、指责我儿子‘背叛家族’的阿玛莉亚?她的儿子,差点淹死了我的孙女?”
他提到“孙女”这个词时,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的情感。他曾经在圣诞节那场冲突中,站在温特斯顿庄园的客厅里,听着莱纳斯说“我原谅你,不是因为父亲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背负那些东西了”,那时候他接过儿子递来的曲奇,手指剧烈地颤抖。
从那天起,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欠这个孩子的,他欠莱纳斯的,他欠伊索贝尔的,他要用余生去弥补。而现在,有人差点把他的孙女夺走。
“她的情况还不稳定,”奥古斯都走上前,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回答,“治疗师在给她做全面检查。颅骨后侧有撞击伤,耳朵出血,体温过低,肺部还有少量积水。但斯内普在岸上把她救回来了,她恢复了自主呼吸。现在在等治疗师的进一步诊断。”
欧内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卡利古拉,用一种极其正式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的声音说:“卡利古拉,你刚才说塞尔温家法要求除名和剥夺继承权。我同意。但我要加上一条,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在完成魔法部法律程序、接受应有的惩罚之后,在塞尔温家法执行完毕之后,他们将永远不被允许接近温特斯顿庄园、埃琳娜·温特斯顿、伊索贝尔·温特斯顿、以及温特斯顿家族的任何成员。这不是请求,这是要求。如果塞尔温家族有任何一个人试图为他们求情,或者试图减轻他们的惩罚,那么我将推动塞尔温家族旁支与其他分支之间的正式决裂。我欧内斯特·塞尔温,以塞尔温家族旁支族长的身份,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进了走廊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
卡利古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同意。没有任何人会为他们求情。包括他们的母亲。”
比阿特丽斯站在丈夫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扫过走廊里所有人之后,最终落在了维斯塔身上。
她走到维斯塔面前,弯下腰,用那双和维斯塔一样颜色的灰蓝色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然后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和她刚才那种冷硬完全不同的声音说:“你就是维斯塔?我听莱纳斯说起过你。他说你在校长室里对你父亲说‘你还有脸提我妈妈’,说你让埃琳娜给你写了一本拉文克劳攻略指南,说你在圣诞节的时候来庄园,帮埃琳娜挑了送给斯内普教授的礼物。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你祖父祖母不一样,你比他们都勇敢。”
维斯塔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唇上那道创可贴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脆弱,但她回视比阿特丽斯的目光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不是脆弱,而是一种极其坚定的、被淬炼过的光芒:“谢谢您。但今天,我没有保护好她。我让她被西奥多打了,被推下了水。我答应过她,我会是她的朋友,她的姐姐,可我没有做到。”
“你做到了,”比阿特丽斯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挡在她面前,你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你的手臂上全是被抓破的血痕,你的嘴唇上被她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你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埃琳娜醒过来之后,不会怪你。她会问你,你手臂上的伤疼不疼,你的嘴唇上贴的是什么味道的创可贴,她不会怪你。因为她知道,你站在她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维斯塔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她自责,而是因为比阿特丽斯的话,把她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轻轻地挪开了一些。
塞巴斯蒂安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动作里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安心。
就在这时候,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治疗师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他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站着的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温特斯顿小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走廊里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句话同时解除了石化咒。
奥古斯都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松了一下,他用手扶住墙壁,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紧张全部吐出来。
莱纳斯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然后他转过身,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在极其轻微地抖动。
卡修斯用手杖戳着地板,下巴的线条依然紧绷,但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释重负的水光。
斯内普没有动。他依然站在急救室门口,但他在听到“脱离生命危险”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深沉,像是他在水下憋了太久的空气,终于在这一刻浮出了水面。
“她的颅骨后侧有轻度撞伤,是因为落水时撞到了柳树树干,”治疗师继续说着,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让走廊里的人听得极其认真,“我们已经用魔法做了处理,不会留下后遗症。左耳道有轻微出血,经过检查,耳膜没有穿孔,只是外部撞击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过几天会自行吸收。面部软组织挫伤,那记耳光留下的痕迹,我们已经敷了消肿药膏,几天内会消退。最严重的问题是肺部积水,不过斯内普教授在岸上的急救非常及时,积水的量被控制在了不会造成永久损伤的范围内,我们已经用引流咒把大部分残余积水排出,剩下的部分会随着她的身体代谢自行吸收。她目前的问题是体温过低,因为冷水浸泡时间较长,加上休克的消耗,她的体温一直没能恢复到正常水平。我们给她用了加温毯和升温咒,现在体温正在缓慢回升,但还需要时间。她还没有醒,但这属于正常现象,是身体在经历了极度消耗后进入的保护性休眠状态,不是昏迷,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她大概会在明天早晨之前醒过来,如果一切顺利,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奥古斯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释然:“谢谢您,治疗师。我们可以进去看她吗?”
“可以,但只能待一会儿。她需要安静,而且现在她的体温还没完全恢复,人太多会让她身体的负担加重。顺便说一句,她左脸上的伤,消肿药膏我开了一罐,每四个小时换一次,明天早上就能看到效果。你们谁去取一下?另外,我建议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过夜,她醒来的时候可能会需要喝水,或者可能会因为噩梦惊醒,需要有人安抚。不过考虑到她现在的状态,最好是让她比较熟悉的人留下来。”
斯内普已经转身朝药房的方向走了。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在湖边崩溃过的男人会发出的声音说:“我留下来。其他人都回去吧。尤其是你,卡修斯先生,您年纪大了,不能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一晚上。莱纳斯,你回去陪伊索贝尔,伊芙琳一个人可能撑不住。奥古斯都,你明天还要去魔法部处理塞尔温那件事的后续程序,今晚需要休息。维斯塔,你的手臂需要重新处理,让塞巴斯蒂安陪你去治疗室。我留下来。”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男人是绝对不会离开的。他即使在冰冷的湖水里泡了那么久,在岸上跪了那么久,在急救室门口站了那么久,他也不会离开。
他会坐在她床边,等她醒过来,等她的体温恢复正常,等她睁开眼睛,用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那种她特有的、带着鼻音和倔强的声音说出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斯内普从药房取回消肿药膏时,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了。
卡修斯在临走前用手杖在斯内普的肩膀上极其轻地点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带着一个老人所能给予的全部信任和托付。
莱纳斯走之前,站在埃琳娜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对斯内普说了一句“谢谢你把她救回来”,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了木头里,牢固得不容置疑。
奥古斯都走之前,在走廊里拦住卡利古拉,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已经恢复了魔法部代理部长工作状态的语气说:“明天上午,我会派人去霍格沃茨取西奥多和康奈利的证词,同时启动正式的司法程序。塞尔温家族的家法,由你们家族内部执行,但魔法部的法律程序,我需要塞尔温家族的全力配合。”
卡利古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奥古斯都的手,那个握手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说“我站在你这边”。
欧内斯特和比阿特丽斯在离开之前,走到斯内普面前。
欧内斯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依然站得笔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极其郑重地握住了斯内普的手。他的手是老人的手,布满老年斑和青筋,但他握手的力道很大,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传递某种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激和认同。
“斯内普教授,”欧内斯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我知道你在魔药领域的成就,知道你对伊索贝尔的治疗,知道你对埃琳娜的培养。但今天,我亲眼看到了你为她做的事。你把她从湖底捞上来,你在岸上把她救回来,你站在急救室门口等,浑身湿透,一句话都不说。你做得很好。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她。我为我之前对你们婚约的怀疑道歉。温特斯顿家有你,是她的幸运,也是我们全家的幸运。”
斯内普站在那里,听着欧内斯特的话,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他极少在人前展示的、沉甸甸的郑重。
比阿特丽斯站在她丈夫身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极其轻地拍了拍斯内普的手背,然后转身,扶着欧内斯特的手臂,慢慢地走向壁炉。
他们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渐渐变小,然后消失在绿色的火焰中。
走廊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斯内普拿着那罐消肿药膏,推开了埃琳娜病房的门。
病房不大,但布置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柔和。
埃琳娜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加热毯,毯子边缘露出一截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子。她的头发已经被人用毛巾擦干,深棕色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微地颤动。
她的嘴唇已经不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青紫色,而是恢复了一些淡淡的血色,虽然还很苍白,但至少不再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的左脸颊上那块被西奥多打出的掌印依然红肿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盖了一枚残忍的印章。
斯内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安静地看着她。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湿漉漉的声音,那是她肺里残留的极少量积水还在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但那个声音比之前在岸上时轻了很多,说明治疗师的引流咒确实起了作用。
他伸出手,手指极其轻地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比在湖水里时暖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属于死人的温度。
他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她手指上那些在柳树树干上抠出来的细小伤口,感觉到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几粒没有清理干净的泥沙。他用拇指极其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