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晚宴的布丁环节,埃琳娜记起了斯内普在车站的提醒,只用勺子挖了半勺巧克力布丁,剩下的全给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新来的拉文克劳女生秋张,然后埃琳娜用一种极其正经的、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对她说:"我是为你好。我去年吃太多布丁,晚上胃疼,第二天把整锅三个月白藓根须提取液打翻了,最后得到了一个全年级最低分。你不想在第一节魔药课上把整只坩埚炸掉的话,布丁不要吃超过半勺。这是来自学姐的经验之谈。"
她在说到"经验之谈"时的语气,和斯内普在火车站说"不要喝太多南瓜汁"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晚宴结束后,四张长桌的学生在级长们的带领下各回各的公共休息室。
埃琳娜没有跟着拉文克劳的人流走,而是在礼堂门口悄悄拐了个弯,沿着那道她上学期走过无数次的楼梯,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她一边爬楼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他之后要说的词汇的顺序,首先把那张纸条贴在他的书架上,然后告诉他你的情书已经被拉文克劳三年级学生作为“魔药事故预防相关文献”归档了,然后告诉他你一整个暑假穿泳裤坐在岸边看我游泳的事我已经在日记里写了整整三页,维斯塔说我应该把你在车站说的每一句关于坩埚和胃疼的话都记下来因为这种将关心转化为逻辑推导的语言结构在语言学上属于一种极其罕见的修辞形态叫做"斯内普式间接情感表达法"。
然后当然还要提醒他明天是开学第二天没有魔药课我们见不到面所以今晚你要多跟我说几句话。
她一边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爬楼梯,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锁骨上那枚银色水滴吊坠在走廊烛光的映照下一闪一闪。
滴水石兽在她报出口令之后跳开了,螺旋楼梯缓缓上升,把她送到那扇熟悉的橡木门前。门没有完全关严实,从门缝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还有翻书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到斯内普已经换下了那件正式的黑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袍子的面料是软绵绵的羊毛绒,看起来比他那件黑袍舒适得多。
他坐在壁炉前那把高背扶手椅里,腿上摊着一本书,书名是《古代海洋魔法的演变与分支》,书页间夹着一片被压平了的月桂叶,他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左手正翻到下一页。
壁炉里的火焰在跳动,把整间圆形办公室照得暖洋洋的,墙上历代校长的画像大多在打瞌睡。
斯内普从书页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他今天在站台上看她时一模一样,平静、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但他在看到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翻书的手指慢了零点几秒,只有零点几秒,但埃琳娜已经学会了捕捉这种微小的停顿。
她现在已经能在那些体量极小、频率极高、堪比猫头鹰抖羽毛的动作中,精准地定位到属于“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要来”“我在等你”的信号。
"开学晚宴的布丁,你吃了多少?"
他翻了一页书,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问。
"半勺,"埃琳娜走进来,在壁炉另一侧那张扶手椅里坐下,用一种极其自豪的语气说,"剩下的给了一个新来的拉文克劳女生。我还跟她说了你的经验之谈。关于胃疼和坩埚事故之间的因果链条。她听完之后把她的布丁也放下了。你正在影响拉文克劳新生的饮食结构。"
"很好,"斯内普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拉文克劳的坩埚完好率如果因此提升了,我会在年终学院杯评分里给拉文克劳加五分。"
"就五分?你上次扣我因为打翻坩埚扣了我二十分。你只加五分?"
"扣分是针对你的魔药配制失误导致的直接损失。加分是针对你在给别人提供建议时引用了我的原话。你的魔药配制失误的严重程度,远高于你引用他人意见所产生的附带价值。所以扣二十加五是合理的。如果你不满意这个比例,我可以调整为扣二十五加零。你选。"
埃琳娜瞪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壁炉火光下依然冷淡如大理石的侧脸,看着他翻书时手指上沾着的咖啡渍,看着他家居袍领口露出一截比白天更随意的灰色衬衫领子,然后她换了个话题,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说:"对了,我今天跟维斯塔聊天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霍格莫德日,这学期的第一个霍格莫德日是哪天?我记得去年是开学后第二周的周六。今年应该也差不多。但是我忽然发现我好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斯内普翻书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看着她,那种眼神她在很多瞬间都见过,但此刻那眼神里多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隐含着某种他已经提前预知到了她即将面临的问题并且正在等待她亲口说出来的成分。
"什么事?"他问,声音平稳得像在念魔药配方。
"霍格莫德访问通知单,"埃琳娜用一种越说越小、越说越快、仿佛说得足够快就可以让这个消息本身不被完全听清的声音说,"那张需要家长或监护人签字的访问许可单。今年暑假,我们全家人都在忙,妈妈在接管塞尔温家族,外祖父在处理长老会的烂摊子,莱纳斯爸爸在帮妈妈整理家族档案还抽空给阿尔文换尿布,奥古斯都舅舅在魔法部每天加班,伊芙琳舅母要给全家人做饭还要安排庄园的日常事务,塞巴斯蒂安在骑光轮1999和看维斯塔的笔记之间来回切换,维斯塔在读她那些龙皮封面的古代魔文参考书,我在学游泳。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这件事。包括我在内。"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无辜的、像是要等待他宣布判决一样的语气把最后一句说完:"我彻底忘了。那张通知单现在还在我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里,空白着。没有签字。签名栏是空的。"
斯内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焰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邓布利多的画像发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像是介于咳嗽和憋笑之间的声音,然后立刻被他自己用一声更响的咳嗽盖住了。
墙上其他校长的画像也纷纷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这对在壁炉前对峙的未婚夫妻。
"所以,"斯内普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那个极其微弱的弧度正在以毫厘为单位向上移动,"你收到了霍格莫德访问通知单。你把通知单忘在行李箱里整整一个暑假。你没有找莱纳斯签字。你没有找伊索贝尔签字。你没有找任何有监护资格的人签字。你现在距离第一个霍格莫德日还有大约两周,而你手上没有任何有效的许可文件。按照霍格沃茨校规第十七章第三条明确规定,没有监护人或家长签字的霍格莫德访问通知单,等同于无效许可,持有无效许可的学生不得参加霍格莫德日的任何校外活动。你在霍格沃茨没有签字的许可单,意味着什么?"
埃琳娜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知道他在等着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她更知道他现在正在享受着这一刻,正在享受着自己用校规条款一层一层地剥开她这个失误所带来的全部后果,就像他曾经在魔药课上对着打翻坩埚的学生层层剥开每个步骤所引发的材料损失清单一样。
而且他在享受这种事。因为他那张被壁炉火光映照的侧脸上那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弧度,比刚才更加明显了一点点。
"意味着我不能去,"她用一种极其咬牙切齿的、每一个音节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我不能去霍格莫德。我不能跟维斯塔一起去那家新开的书店。我不能陪塞巴斯蒂安在三把扫帚喝黄油啤酒。我不能去看霍格莫德新开的那家蜂蜜公爵糖果店,不能用我自己暑假攒的零花钱买一盒会跳的蟑螂糖送给莉莉安作为她在我生日时送我手工曲奇的答谢礼。我不能买一瓶防坩埚炸裂保护剂,在我本人今年可能再次打翻坩埚时提前使用。这些都是因为我忘了,我把一张通知单的事忘了整整一暑假。"
"总结得很好,"斯内普合上腿上的书,把书放在壁炉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他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用一种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一样的语气说,"没有签字的通知单,不能去。校规很明确。我作为校长,有责任监督校规的执行,不能对任何学生破例,包括你。即使你是我未婚妻。"
他在说到"即使你是我未婚妻"的时候,语调依然是那种极其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公式化语调,但埃琳娜从那一整句话的末尾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压在舌头下面轻轻翻了一下的柔软,那短短一颗糖的甜度被埋在那句义正言辞的官方通告的最底层,只有她才能从那一整段话的声调里准确地找到并吃下它。她吃是吃到了,但她不打算就这么认输。
"你是我未婚夫,"她用一种忽然变了调的、混合了抗议和某种她以前从未在他面前使用过的声气的语气说,"你也是我的监护人候选人。霍格沃茨校规第十七章第五条的补充条款规定,如果学生的主要监护人无法在合理时间内签署许可文件,可由任何具有合法监护资格并对该学生负有照管责任的成年巫师代为签署。你是霍格沃茨的校长,同时也是我的魔药教授,同时也是我的未婚夫,在法律层面上,未婚夫属于'对该学生负有照管责任的成年巫师'的范畴。你完全有资格签。你可以替我签。"
斯内普看着她,沉默持续了整整三拍。
壁炉里的火焰又跳了一下,墙上某位校长的画像发出了一个极其可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响,然后被另一幅画像用手肘捅了一下安静下来。
"我是可以签,"斯内普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质感的语调说,"但我没有理由签。毕竟,是你自己忘了找莱纳斯签字。你的失误,为什么要我来替你弥补?"
"因为你是我未婚夫,"埃琳娜用一种越发理直气壮、仿佛这句话本身就足够作为所有法律和逻辑漏洞之补充材料的语气说,"未婚夫的责任之一,就是在未婚妻忘了找她爸爸签字的时候,替她签字。这是婚约精神在行政管理层面的具体体现。你前几天还在月桂树下答应过,在我十六岁下水之前会确保我的人身安全。如果我连霍格莫德都去不了,我的人身安全由谁来确保?万一我在校园里到处晃荡,因为不能去霍格莫德而感到极度沮丧,沮丧到在魔药课上打翻第四个坩埚,你能负责吗?这些都是你签字义务的延伸。所以你得签。"
"你的逻辑推理,"斯内普用一种近乎审视的语气说,"充满了漏洞。首先,你的沮丧和你的坩埚事故之间的关系,属于你的个人情绪管理范畴,不在行政层面上的监护人责任范畴之内。其次,我不能以校长身份签署你的许可单,因为我们之间存在婚约关系,这在一份正式的行政文件中构成利益关联,需要另一位不相关的校董或教授联署才能生效。所以,你刚才的说法不对。你只是在试图用一个漏洞百出的逻辑来达成你的目的。"
埃琳娜瞪着他,脸颊鼓起来,那是一种她从九岁那年在破釜酒吧二楼的课桌上就学会的、用来对抗他所有逻辑碾压的无声抗议方式。
她鼓着脸颊的时候,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壁炉火光下亮得像两块被烧热的绿宝石,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环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我知道你有办法但你偏要我求你"的气场,和她在那些上午的黑湖岸边扒着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打水打得不对"时的气场,一模一样。
然后她做了一个斯内普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从自己的扶手椅里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在他那把高背椅的扶手旁边,低头看着他,用一种她今天练习了一遍的、混合了委屈和期待和某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撒娇式讨好的语气说:"西弗勒斯。你就帮我签一下。就一下。你只要在你的钢笔上沾一下墨水,在你的校长办公桌上铺开那张被我遗忘的空白通知单,在家长签名栏里写上你的名字就完了。你不需要写全名,你以前在图书馆借书单上签字的时候也经常只写'斯内普'三个字母不写全名,我不会跟你计较这个的。你帮我签嘛。"
她说"帮我签嘛"这四个字时,尾音带着一个极其自然的、像是被蜜糖泡过之后的拖腔,那个拖腔在她喉咙里往上飘了半圈才落下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她在圣芒戈病房里求他放她出去时是用的倔强而疲惫的低哑嗓音。她在黑湖岸边报游泳成绩时用的是清亮而自豪的语调。
她在骂小天狼星那次用的是噼啪作响的暴怒。她在拆穿他在车站的谎话时用的是促狭而笃定的拆穿口吻。但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软绵绵的、裹着蜜糖的、明显就是仗着他不会对她说不的语调。
斯内普的手指在扶手椅的扶手上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他面前,深蓝色的校袍在壁炉火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光泽,辫子被站台的风吹散了又被她重新编了一遍,额前那几缕碎发黏在眉尾那道银白色的旧疤旁边,右手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在火光下泛着幽蓝银白的光泽,锁骨上那枚银色水滴吊坠在领口微微晃动。
她整个人站在这间圆形办公室里,壁炉里的火光把她深棕色的头发照出一圈暖金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在跟校长讨价还价的拉文克劳三年级学生,而像是一个正在用她所有学到的、学会的、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从他那里的每一条冷淡言辞中长出来的勇气和笃定,对着她未来的丈夫,就是轻轻地、软软地说一句"你帮我签嘛"。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一片木柴塌了,久到邓布利多画像的呼吸声变得极其明显,久到埃琳娜几乎以为自己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达成目标了。
然后他开口了,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但尾音那个他在站台上提到热可可时出现过的柔软又悄悄溜了回来的声音说:"你喝了热可可。你拆了我给你的曲奇。你在晚宴上只吃了半勺布丁。你还拿着我写的关于胃疼导致坩埚事故的条子说要贴在校长办公室书架上做批注。你觉得你做了这么多之后,你还有资格跟我提签字?"
"有,"埃琳娜用一种极其迅速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的语气说,"因为你在那张条子的结尾留了一个笔锋朝上的e。你每次在写你觉得会让我高兴的事情时,你的e都会往上翘。我已经观察了你两年半的笔迹,我很清楚你签字的规律。你给我的每一张纸条上,只要涉及到你其实愿意做但嘴上从来不说的事情,字母e就会往上翘。你那张关于坩埚和胃疼的纸条上,一共有七个e。七个e全部往上翘了。你其实早就想签字了。你只是在等我开口求你。"
斯内普看着她,嘴角那个一直被他压在冷硬线条下面的弧度,在他的意志力防线被这七个e的论证敲开了一道细缝之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克制地,往上移动了一个可以被明确识别为"微笑"的幅度。
那个微笑在他那张常年冷淡如大理石的脸上绽开时,壁炉里的火焰恰好又跳了一下,把他整张脸的棱角都打薄了一层,让他看起来不只是那个在魔药课上扣分如麻的校长。
而是那个在圣芒戈病床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不肯走的男人,那个在月桂树下穿着泳裤晒出一身苍白肤色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在担心她脚踝像砖头的男人,那个在古灵阁金库里被她说"去洗头"时笑了的人生中被她记录下来的第二个微笑。
"七个e,"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残留着那个微笑的余韵,尾音带着一种他极其罕见的、低沉而温润的质感,"你在我的纸条上数了七个e。你是有多无聊。"
"我不无聊,"埃琳娜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像是在陈述某个重要的科学发现一样的语气说,"我是拉文克劳的学生。观察笔迹是拉文克劳学生的基础能力之一。尤其是当观察对象是我的魔药教授兼未婚夫时,这项能力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你现在可以否认你对我的任何一次特殊照顾。但你否认不了你的e。七个e。全部朝上翘。你哪怕有一根手指按在魔杖上想让它往下弯,你也弯不下来。这是笔迹学上的不可控变量。你被你的e出卖了。"
她在说到"出卖了"这个说法时,脸上的表情,和她在魔药课上成功配制出一整锅被斯内普亲口评定为"色彩标准、气味合格"的魔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斯内普从扶手椅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姿势不快,但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承认某件在他自己心理防线内早已被反复确认过、只差他当着她的面说出口的事了的那种郑重。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鹰羽笔、一小瓶墨水、以及一叠空白的羊皮纸,不是霍格莫德访问通知单,而是一张被压在最底层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空白许可单,纸面上方印着霍格沃茨的校徽,中间是学生信息和监护人签名栏,最下面是校长签名栏。
他把那张纸放在办公桌上,用笔沾了墨水,悬在家长签名栏上方,停住,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讨论需要在校规框架下调整某个行政决定一般的声音说:"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比七个字母e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悬在签名栏上方的那支笔,看着他脸上那种"我已经准备好签字了你只要再多说一句话我就写"的表情,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绕到办公桌的侧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左脸颊上极轻地、极快地印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短,短到她的嘴唇几乎只是碰到了他的皮肤就撤回了,短到她的辫子在踮脚时甩了一下又落回后背上,短到壁炉里的火焰都没有来得及跳动一下。
但那个吻的温度,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穿过了他脸上那层常年冷硬如大理石的防线,穿过了他左脸颊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颚的细微旧疤,穿过了他在古灵阁金库里哭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干涸的所有隐藏情绪的屏障,印在了他的皮肤表层上,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烫得他握笔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方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理由,"埃琳娜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辫子甩到肩前,用一种极其明亮的、像阳光打在黑湖水面上溅起来的银色光点一闪一闪亮晶晶一样的声音说,"比七个e更有说服力吗?"
斯内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踮脚时用力而微微泛红的巴掌小脸,看着她那双在说"这个理由够不够"时闪烁着所有她这从他那份沉默中一点一点读懂的情感回应的光芒的绿眼睛,看着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攥成了小拳头、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姿势,然后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把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笔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的姿势,在家长签名栏里,用他那笔收尾字母e习惯性地往上翘的字迹,写下了六个字母:S-n-a-p-e-——尾笔末尾的那个e,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翘得更高,高到几乎要从签名栏里飞出来。
他把签好字的通知单从桌上拿起来,吹了一下未干的墨水,然后把纸塞进她手里,用一种比刚才那个微笑还要收束得更快的、恢复了他平时声线的语气说:"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种理由非法获取校长签字。如果你以后在霍格沃茨期间再有遗忘通知书之类的情况出现,我不会再签。你必须自己找莱纳斯签字。你不能每次都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暴露出他此刻真实情绪的词。
埃琳娜替他补上了那个词:"每次都用亲一下。你不能每次都用亲一下这种方式来非法获取签字。"
斯内普的手指在他家居长袍的袖口上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但如果你仔细听他尾音上那个被压下去的气息还有一个没完全按平的浮动的声调说:"我是想说,你不能每次都用无视校规严格性的手段来达成你的个人目的。你的措辞有误。"
"哦,"埃琳娜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签着他名字的通知单,看着那个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字母e,然后用一种极其轻的、但尾音已经被她心里那个正在唱胜利之歌的小狮子带得往上飘了半个调门的声音说,"你说得对。我不能每次都用'无视校规严格性'来达成我的个人目的。我会改。明年我一定记得找莱纳斯爸爸签字。但如果我又忘了——"她把通知单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用一种极其促狭的、带着明显笑意的目光看着他。
"我就在开学第一天来校长办公室,给你七个e的笔迹分析。还有亲一下。你再签。"
她说"亲一下"这三个字时,故意把"一下"两个字说得比平时任何一个单词都轻都快还带着一个她以前跟他在魔药课上讨价还价时从来没试过的,被维斯塔评价为"你这招要是用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成功所以请你只用在斯内普教授身上"的撒娇小尾音。
斯内普看着她,壁炉里的火焰在他身后跳动着,把整间办公室和墙上的历任校长画像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画像里的大多数校长都已经放弃了假装睡觉的伪装,用各种各样的表情注视着办公桌前这对未婚夫妻:有欣慰的、有憋笑的、有摇头表示难以置信的、还有在用手帕擦眼角被青涩温情感染出的一层极薄的水雾的。
斯内普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镶在墙上的小型铜质麦克风的魔法传讯器,用一种恢复到冷淡平稳正式校长模式的语气说:"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级长请注意:埃琳娜·塞尔温小姐现在已经获得本学期霍格莫德日访问的合法许可,相关文件已经签字生效。如果她在霍格莫德日之后向你投诉说她因为任何原因不能出校,请无视此项投诉,并告诉塞尔温小姐她手里已经有一张签了字的通知单。另外,如果她抱怨我的签字程序过于繁琐,请将此项抱怨视为她对校规第十七章第五条款缺乏深入理解的个人观点,不纳入学生会正式讨论范畴。"
他放下传讯器,转向埃琳娜,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但嘴角那个退回去的弧度又重新浮现了一点的语气说:"我这样处理你的抱怨渠道,你觉得是否妥当?"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放在传讯器上那只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签名时未干的墨水,看着他眼角那几道从他坐在月桂树下看她游泳时就偶尔会出现的细细纹路。
然后她把签名通知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高高举起,用一种极其明亮的、带着满满笃定的语气说:"完全妥当。你刚才那段传讯,会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被复述一遍。复述的人是埃琳娜·塞尔温。内容是——校长先生,也就是我的未婚夫,在替我签完字之后,立刻用全校通知的方式把我的投诉渠道定性为'对校规理解不足',以此防止我在霍格莫德日之后提出任何额外要求的可能性。你连我未来可能会做的投诉你都提前封死了。这如果不是来自你对我行为的深度理解和对你自己签名字迹下面那个尾巴朝上翘着的e的形状不放心,那还能是什么?"
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坐回那把扶手椅里,拿起矮桌上那本关于古代海洋魔法的书,翻到他之前看到的那一页,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像是在对她上述全部发言内容做最终裁定而非反驳的语气说:"你今天晚上已经签完通知单了。现在时间已经超过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规定的归寝时间。我建议你现在就回你的宿舍,把通知单放进你的抽屉里锁好。明天早上有变形术课,你的课本和笔记需要提前准备好。另外,你在黑湖里学了一整个暑假的游泳,半个月之后在霍格莫德日不要试图游到黑湖对岸去参观格莱斯顿的巢穴。霍格莫德日的行程不包括黑湖深水区。如果你违反这条规定里安娜可能会用她的尾巴在湖心那片光斑上给你发一条投诉信,以人鱼族的投诉信格式,我没有经手处理过人鱼发来的学生违规投诉,也不想在开学第二周就给你开一个先例。"
"你怕收到里安娜的投诉信,"埃琳娜用一种已经被他这套格式感满分的关心训练了整整两年半因此能够精确拆解出来的语气说,"你怕我游到湖心被格莱斯顿用触手卷起来参观它的餐叉收藏然后着凉。好的我答应你不会游到对岸。我会在霍格莫德老老实实跟维斯塔去书店然后跟塞巴斯蒂安在三把扫帚喝黄油啤酒然后去蜂蜜公爵买一盒会跳的蟑螂糖给莉莉安。所有行程均符合你作为霍格沃茨校长对在册学生校外活动安全的可预见性风险评估标准。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斯内普翻了一页书,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翻书的手指在那个瞬间放轻了力道仿佛怕捏皱纸页边角一样的声音说:"你非要随身携带一个具有水下安全通讯功能的珍珠戒指,以防万一你在霍格莫德洗手时遇到需要紧急联络人鱼族的情况。同样的,把保温杯装满柠檬水,霍格莫德的黄油啤酒很甜,你喝完可能会胃不舒服。"
"晚安,西弗勒斯,"埃琳娜用一种极其轻的、但带着所有那些她从他那些冷淡言辞底下刨出来的温度和关怀同样深处的暖意的声音说,"谢谢你帮我签字。谢谢你在月桂树下穿了一整个暑假的泳裤看我游泳。谢谢你那张关于坩埚事故预防指南的纸条。你的七个e,和你刚才被亲了之后笔锋往上翘的那个弧度,我都会留着,等我将来当上塞尔温家主之后,放进家族档案里,裱在相框里,挂在客厅墙上,旁边放一枚你今年夏天在湖边看我在水里扑腾时穿的那件白色亚麻衬衫。标题就叫'霍格沃茨校长的间接情感表达法',分三个部分:第一,语言;第二,笔记;第三,泳裤。"
斯内普翻书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壁炉里的火光把他那张侧脸上的表情映出了半明半暗的分界线,在明的那一侧,埃琳娜看到了他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极其轻微地、几乎快要完全压不住地舒展开来,像一片被冰封已久的湖水终于在春天来临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缝只开了很短很短的片刻,然后他合上书,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他声音最底层有一层极薄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柔软在浮动的语气说:"晚安,埃琳娜。如果你明天在变形术课上把茶壶变成了一只不会动的乌龟,不要来找我。去找麦格教授。那是变形术的范畴,不是魔药学的范畴。"
埃琳娜笑了,那笑容在壁炉的火光下显得比黑湖心那枚银蓝色的光斑还要明亮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