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无论其血统出身”这几个字嚼得极重,像是这几个字本身就是这场开除大戏中最精彩的部分。
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像是在做最终总结的陈词语调说:“所以他们只能去美国。伊法魔尼,在麻省,距离英国足够远,距离斯内普的目光也足够远。但伊法魔尼也不是他们想去就能去的。伊法魔尼的招生委员会在接到他们的转学申请时,要求他们提供原学校的品行证明。品行证明上需要霍格沃茨校长的签字。斯内普教授的签字,不是写‘斯内普’三个字母的习惯性笔迹,而是那种他极其正式地把他那只注满墨水的笔悬在品行证明的签名栏上方,停顿片刻,然后用笔写下了一段不是‘同意’或‘不同意’的话,那段话我记住了每一个字,因为卡利古拉舅舅昨天晚饭时给我们念了斯内普抄送到塞尔温家族的正式复函的副本,内容是‘西奥多在霍格沃茨就读期间,对同学实施蓄意身体伤害,包括但不限于使用攻击性咒语、造成受害者溺水窒息、颅骨撞伤及左耳道出血。康奈利在霍格沃茨就读期间,参与了对同学的攻击事件,使用束缚咒限制受害人行动并对其造成肢体抓伤。以上事实经校董会全票确认,证据确凿,不予撤销。作为霍格沃茨校长,我不建议任何魔法教育机构在未充分评估此二名学生的攻击倾向之前接收其入学。如果伊法魔尼决定接收,霍格沃茨将在此二名学生的学籍档案中永久保留此品行证明的全文内容。西弗勒斯·斯内普,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于某年某月某日。’”
塞巴斯蒂安念完这段话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压低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模仿斯内普那种极其平稳、极其冷淡、每一个字都像被刻在铁板上的语调,而且模仿得居然有几分相似。
他迅速地恢复了正常的说话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正常许多的语气说:“这段品行证明,与其说是品行证明,不如说是斯内普教授用校长办公室的正式公文格式,写了一份这两个人在霍格沃茨期间的全部犯罪记录。‘如果伊法魔尼决定接收’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敢收,我就把这份记录永世保存在他们的档案里。美国魔法界虽然独立于英国,但伊法魔尼和霍格沃茨之间的学籍档案是互通的。这份品行证明会跟着他们一辈子。他们申请魔法部职位时会被调出来,他们申请古灵阁贷款时会被调出来,他们申请国际魔法合作司的出国许可时也会被调出来。斯内普没有阻止他们去美国,他只是确保了他们无论去哪里,这份记录都像被施了永久粘贴咒一样贴在他们的档案封面上。”
埃琳娜安静地听完了塞巴斯蒂安全部的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已经凉掉的吐司,用叉子拨了一下吐司边缘的橘子酱,然后把叉子放下,抬起头,用那双在晨光下闪烁着复杂的、混合了释然和某种她自己也不太能说清楚的情绪的翡翠绿眼睛看着塞巴斯蒂安,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塞巴斯蒂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他们推我下水的时候,也许觉得只要塞尔温这个姓氏还在他们身上,就没有人敢动他们。他们错在低估了我妈妈,低估了我外祖父,低估了斯内普,也低估了你,低估了维斯塔,低估了所有愿意站在我这边的同学。他们最大的错误是以为我还是那个在东区巷子里被揪着辫子往墙上撞的小女孩。但那个小女孩已经走了。他们有机会道歉,但他们没有。所以他们的姓氏被抹掉了,他们的英国魔法教育资格被注销了,他们被送去美国,带着霍格沃茨校长亲笔写的那份品行证明放在他们的档案里,一辈子都会跟着他们。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维斯塔从《古代魔文在非语言咒语中的应用》的书页上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但她唇角那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出卖了她内心所有情绪的语气说:“你的这段话,如果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被记录下来,大概会被放进拉文克劳年度最佳演说的备选清单里。”
“我说的不是演说,”埃琳娜用一种极其坦然的语气说,伸手去够她那杯还没喝的南瓜汁,“我说的都是事实。陈述事实需要的不是修辞技巧,是有事实可陈述。我陈述的那些事实。”
塞巴斯蒂安用一种混合了无奈和好笑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向维斯塔,用一种极其诚恳的呼吁语气说:“维斯塔,麻烦你在拉文克劳塔里帮我看着她。她现在是塞尔温家主的唯一继承人,有霍格沃茨校长的未婚妻身份护体,有黑湖人鱼族长的私人戒指做通讯器,拉文克劳院长自始至终为她骄傲,连赫奇帕奇的院长都在霍格莫德日采药时顺路帮她带过一袋月桂叶粉。她能背出整个塞尔温家族新规的全部条款,能在早餐桌上用家族议事规则压我这个斯莱特林级长,整个霍格沃茨已经没人管得住她了。现在唯一还能勉强管一管的,就只剩你了。”
维斯塔极其平淡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份漏洞百出的预言家日报副刊:“我为什么要管她?”
“因为你是我未婚妻,”塞巴斯蒂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接话,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回来,“作为我未来老婆,你有责任帮我看住我这个表妹不让她继续招惹全世界,当然除了我本人。”
“我建议你重新整理一下你的逻辑,”维斯塔用一种极其冷静的、但若你足够仔细便能在她瞳孔深处找到一道极细的光,那道光在塞巴斯蒂安说“未婚妻”三个字时闪了一下,“你说你要管住埃琳娜,事实上是你在开学第一天的清晨主动坐在拉文克劳长桌上用你的早餐时间发表了一整篇关于一票否决权的长篇大论,然后被她用家族议事规则和家法条款驳得体无完肤。而埃琳娜除了回复你的论点之外,其余时间都只是在安静地吃她的吐司。你不是在管她,你是在给她提供练习辩论技巧的素材。所以你与其在这里跟我争论谁应该管她,不如先把你的否决权从地上捡起来,看看还能不能拼回去。”她的语调极其平淡,但她尾音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像是深层湖水慢慢漾上细冰表面的暖意。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彻底凉掉的培根和炒蛋,又看了一眼被他在讲解斯内普那封品行证明时推到一边的南瓜汁,然后用一种他终于彻底服了的语气说:“好吧。我的否决权在温特斯顿议事规则里被祖父的赞成权覆盖了,在塞尔温家法里被姑母的家主权覆盖了,在霍格沃茨校规里被校长的签字权覆盖了,刚才又被你用一句‘捡起来看看还能不能拼回去’踩了一脚。我认输。”
他把那盘凉掉的培根拉回面前,准确地叉起一片虽然已经凉透但依然煎得相当有嚼劲的培根塞进嘴里,嚼匀了咽下去,然后语气恢复成平时那种自信的、毫无阴霾的调子:“虽然我的否决权在程序上有一个程序性问题,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否决权长什么样就被埃琳娜用一段法律分析把它烧成了灰,但我依然是埃琳娜·塞尔温的哥哥。这一点没有任何议事规则能改变。哪怕是斯内普,哪怕他手里有校长办公室的公章、魔药储藏室的全部库存和校董会全票通过的开除决议,他也改变不了这件事。因为哥哥这个身份不仅是写在族谱上的,是时间写在我骨头里的。”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少见的、褪去了他惯常那种表演式夸耀后只剩下认真和一丝罕见温情的语气对埃琳娜说:“你从那个东区巷子里走进温特斯顿庄园那天晚上。你当时披着斯内普那件过大的黑色斗篷,脸上还带着淤青和擦伤,手里攥着两枚银戒指。我站在楼梯口没敢下去,因为我觉得这个女孩跟我不一样,她经历过的东西我没有经历过,我怕我说错话。”
塞巴斯蒂安眼眶有一点红:“你那时候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这个小女孩是我这辈子必须要护着的人。”
他转向维斯塔,用一种极其努力的、想要把眼眶里那层水光憋回去的语气说,“所以我今天坐在拉文克劳长桌上,不是为了真的行使什么否决权。我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拉文克劳三年级的E.S.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E.W.,而是新的E.S.,埃琳娜·塞尔温,她有一个哥哥。那个哥哥是斯莱特林的级长,是温特斯顿家的长孙,因为他妹妹在这张桌子上。斯内普教授如果要娶她,可以。但斯内普教授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妹妹不是没有人护着的。她有一个家。那个家里有温特斯顿,有塞尔温,有躺在摇篮里的阿尔文,有坐在轮椅上的长老们都开始怕她妈妈,有刚刚被从族谱里抹掉的西奥多前车之鉴,还有我。”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认真,以至于他说完之后,整张拉文克劳长桌上好几个正在吃早餐的学生都停下了手里的刀叉,用一种混合了敬佩和看热闹的表情看着这个坐在他们中间的斯莱特林级长。
一个拉文克劳二年级女生用叉子捅了捅她旁边同学的胳膊,低声说“那是埃琳娜的哥哥吗?他说话好好听”,她旁边的同学用同样压低的声音回答“他是斯莱特林的级长,但他妹妹是拉文克劳的,所以他坐在这里了,这逻辑没问题”。
塞巴斯蒂安把手平摊在桌子两侧,用一种他以为极其严肃但在旁观者看来相当滑稽的语气说,“我今天早上已经尝试过了否决他一次。发现这条路走不通,我现在换一条路。既然我不能否决斯内普娶你,那我要求,作为你唯一的兄长,斯内普必须在我面前,当着你的面,正式承诺一些事情。承诺他可以对你再好一点。”
“再好一点?”
埃琳娜用一种极其恰当的表达了对塞巴斯蒂安这番提议之荒谬程度的质疑的语调说,“他穿了一整个暑假的泳裤坐在月桂树下看我游泳。他暑假在我住院时休了这十五年来第一次校长假期,在圣芒戈三天没出来。他昨天晚上用传讯器通知拉文克劳级长把我的投诉渠道全部封死,理由是要在我抱怨他的签字程序太繁琐之前做好预防性行政部署。他是那种你叫他对我再好一点的时候,他会用那种看一株被浇了太多水快要淹死的白藓一样的眼神看着你,然后用魔药课上的那种简洁语法的句子回你一句‘她对我的要求已经超出了正常未婚妻对未婚夫的行为预期范畴,我不认为进一步增加这些要求的行为本身具有任何合理性。’你上次试图让他对我再好一点,你得到的答案是‘她不缺对她好的人,她缺的是能让她在打翻坩埚之后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能力。’你确定你要去跟他提这个要求?”
塞巴斯蒂安愣了片刻,然后他嘴硬地说:“那我至少要让他知道,他不能欺负你。如果被我知道你在他那里受了委屈,虽然你让他受委屈的概率比你受委屈的概率高很多,我可以立刻启动哥哥干预程序。这不是否决权。这是一个兄长在妹妹婚事上的正当关切。”
埃琳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叉子放下,用一种忽然变得极其促狭的、翠绿色眼底深处闪着那种她已经准备好了要说出某句他绝对接不住的话的光芒的眼神说:“塞巴斯蒂安。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你的核心诉求就一个,你想让斯内普知道你是他未来的大舅哥。你觉得作为大舅哥,你应该在他面前有存在感。但他今天看了你三次,一次是你走进拉文克劳长桌时,一次是你提到他穿泳裤时,一次是你重提否决权时。他能看一只炸了坩埚的蟾蜍一眼就不错了,他今天早上看了你三次,说明你在他眼里已经达到了极其罕见的‘需要注意’级别。你已经赢了。你不用再跟他谈任何承诺了。”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样凝固了片刻,然后他转向维斯塔,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被自己妹妹的话重新定义了他今天全部奋斗目标终于达成时措手不及的茫然的声音说:“她刚才是不是在夸我?她刚才是不是说我在斯内普眼里已经达到了‘需要注意’级别?那是比‘不需要被通知’高整整一个级别的评价!她还说斯内普看了我三次——三次!”
“三次,”维斯塔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确认道,翻了一页她已经快看完的那本古代魔文参考书,“你走进来一次,提到泳裤一次,重提否决权一次。三次都发生在你坐在拉文克劳长桌之后,所以你今天的战略目标全部达成了。”
就在这时候,埃琳娜忽然做了个让塞巴斯蒂安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那口已经凉透的南瓜汁全喷出来的动作。
她收起之前那种促狭的笑意,把她的脸调整成一个小小的、委屈的、受了欺负的、仿佛刚刚被谁在魔药课上扣了整整五十分的表情,不是她挨了耳光那天在圣芒戈病房里的那种真实的、疲倦的、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难过,而是一种极其明确的、她只是在假装她很难过但她演得像真的一样的戏剧。
她的下唇极其轻微地往外多抿了一点点,睫毛垂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带上了一个极其真实的颤音,用一种让塞巴斯蒂安和维斯塔都瞬间提高了警觉的委屈语调说:“其实,我在霍格沃茨过得一点都不好。斯内普教授天天欺负我。”
塞巴斯蒂安的叉子掉在了拉文克劳长桌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瞪大眼睛,用一种看到埃琳娜在早餐桌上表演也许是她这辈子最精湛的伪装术时的震惊和钦佩交织的目光注视着她,然后迅速把目光转向拉文克劳长桌的每一个还竖着耳朵沉浸在刚才“穿泳裤”和“姓氏剥离”劲爆内容里没有缓过来的围观同学,果然,周围十几个拉文克劳学生同时竖起耳朵,一个正在倒南瓜汁的四年级女生把南瓜汁倒得太满漫到桌面上,但毫无反应地继续端着壶往满杯上倒,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埃琳娜那句“斯内普教授天天欺负我”吸走了。
另一个拉文克劳男生用叉子捅了捅他的同伴,压低声音说“你听到了吗?她说斯内普欺负她——斯内普——就是那个——”他的同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接道“就是那个在圣芒戈守了三天三夜的校长先生?我不信。”
维斯塔极其平淡地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用一种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公认最擅长识别伪装的冷静声线说:“你继续。我在听。”
“还有,”埃琳娜的声音继续往下沉,沉到一个仿佛在圣芒戈病房深处对着枕头独自低语般的深度,但她的眼睛在低垂的睫毛下闪着极其明亮的光,“他每次在走廊里碰到我,都不叫我名字。别的教授说‘早上好塞尔温小姐’‘下午好塞尔温小姐’,他说的是‘埃琳娜,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灰色,那不是黑眼圈,那是你在宿舍里熬夜看课外书留下的痕迹。’他还威胁我,如果我再熬夜,他就在魔药课上给我单独布置一份关于睡眠魔药配方分析的大作业。他还管我早餐吃多少布丁。我在开学晚宴上明明只吃了半勺,剩下的都给了秋·张,但他在开学第二天早餐前还专门提醒我,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连我在蜂蜜公爵糖果店想买什么糖都能预测到。我说我想给莉莉安买一盒会跳的蟑螂糖作为她在我生日时送我手工曲奇的答谢礼,他说——”
“他说什么?”
塞巴斯蒂安已经彻底放下了叉子,用一种看戏看得极其入迷的、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是要替妹妹跟未来妹夫谈判的姿态往前挪了点身体。
“他说他会提前通知蜂蜜公爵的店主,在我购买任何‘用于验证跳跃咒原理的高糖分混合糖果’时,保留向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通报的权利,”埃琳娜用一种极其精确地模仿斯内普那种平稳冷淡语气的声调说,然后她顿了顿,又用回自己那种委屈巴巴的语调接了上去,“他连我去蜂蜜公爵买蟑螂糖都要管。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他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看着埃琳娜,嘴角那个弧度实在是很难压下去,然后他准备开口说一句“你管这叫欺负?你这叫被一个人用他的方式爱到了每一个细节里你根本是在秀恩爱”。
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教师席的方向,斯内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通过传讯器放大到整个礼堂都能听到的正式通知,而是极其平稳的、音量刚好能越过拉文克劳长桌和教师席之间那段距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放在了舌尖上仔细品过才吐出来的声音:“埃琳娜·塞尔温。”
整个拉文克劳长桌的所有人同时朝教师席的方向转过头去,动作整齐得像一排被施了群体转向咒的棋子。
斯内普已经从他刚才站在礼堂中央和伊索贝尔交谈的位置回到了教师席那张高背椅旁边,左手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右手垂在身侧,黑袍的袖口因为刚才接文件时的动作微微向上折了一点,露出衬衫袖口的那截灰色边缘。
他的黑眼睛正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拉文克劳长桌中央那个深蓝色校袍裙边上还沾着一小片橘子酱痕迹、正在用一副委屈表情对着所有人控诉被他欺负的少女身上。
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和他平时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冷淡、平稳、自持。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会发现它们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舒展了一下。
那个舒展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台下坐的不是维斯塔·塞尔温和塞巴斯蒂安·温特斯顿这种级别的观察者,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调依然平稳,音量依然克制,但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像是有人在魔药课的点评环节用“合格”代替“不及格”时才会出现的那种极其简洁的轻微的起伏:“是你欺负我。”
礼堂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静音咒覆盖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所有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同时被这四个字定住了一拍的静。拉文克劳长桌上刚才还在倒南瓜汁的女生按住壶柄的手悬在半空,那个五年级男生咀嚼吐司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停下来,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什么?谁欺负谁?”
随后被旁边的同伴迅速捂住了嘴。赫奇帕奇长桌上的几个学生同时放下了手里的叉子,用一种被震惊到忘了继续吃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拉文克劳长桌。
斯莱特林长桌最安静,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他们正在用纯血家族后代特有的冷静审慎评估着这一轮对话中蕴含的全部信息量:霍格沃茨校长,在礼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听起来像抱怨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砸在“你仗着我爱你所以你可以在我所有防线前面跳舞”这件事上的声音,说“是你欺负我”。
塞巴斯蒂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培根叉头悬在他的杯子正上方一动不动。
他转向埃琳娜,用一种极度克制但明显每个音节都在颤抖的声音说:“他说你欺负他。你听到了吗?他刚才说,是你欺负我。霍格沃茨校长。斯莱特林院长。刚才,在礼堂里,当着四张长桌所有学生的面,说‘是你欺负我’。”
“我听到了,”埃琳娜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仿佛她只是在确认某种她早就预料到的情况的语气说,但她嘴角的边缘在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正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但他还没说完。”
果然,斯内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不是两句话的节奏,他在她那句“还没说完”和她嘴角那丝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同时出现时,放下了黑咖啡,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和他在魔药课上公布成绩时同样平稳的男中音,对着拉文克劳长桌上的埃琳娜:“去年整年,你一共制造了二十二次坩埚事故。我至今没有查清你当时往坩埚里加了什么东西。你借了我七本私人藏书,归还的六本里有不同程度的水渍、油渍和未知液体痕迹,第七本至今未还。你在我办公桌上放了十三张纸条,内容从极不正式的科目讨论到对我发型的评价,这些纸条全部被我保留在校长办公室的书架夹层里,不是为了存档,是因为你在其中一张纸条的背面画了一只跟我本人相似度极低的肖像,我需要随时能拿出来作为你绘画水平存在严重偏差的证据。你还在这段时间里骂哭了布莱克教授一次,骂哭了一只比你大不知道多少岁的家养小精灵一次,在黑湖里泡了一整个暑假,用一枚人鱼鳞片熔铸的戒指召唤了一条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巨乌贼,还跟黑湖人鱼族长的侄孙女赛琳娜说动了一场论据完全充足的人身安全风险评估,结论是我的游泳教学水平不如一条尾巴可以卷住你腰的人鱼。以上所有,哪一点是我在欺负你?”
他把最后那句尾音留在空气中,任它沉下去。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从赫奇帕奇长桌那边传来的一把叉子从某人手里掉到盘子上的声音。然后他加上了一句,声调依旧平稳,但尾音那个极其微弱的、压了一整段发言之后第一次出现轻微波动的柔软,像一块被焐了很久的黑巧克力终于在他舌面上化开了一点点:“是你欺负我。从你第一天坐在破釜酒吧二楼的课桌前面开始,你就在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