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等待已久的同学终于扭开了他的彩炮，一声爆响，小老头肩上、头顶挂满了各色的碎纸屑。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住你们吓。”小老头拍了拍肩膀，又呼噜了下头发。

推开黑板，小老头又看到了熟悉的请假条，不过已经换了一批学生的签字。他嘴里念叨着什么没新意，老一套，然后利落地拿起蓝色的粉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贺伟，同意。

转过身泪水在浑浊的眼球里转动，他带了不知道多少届学生，每一届都搞这一套，他做过戏内人也看过戏。每一次戏都让他鼻酸，他是真的，把他们都当做自己的孩子。

例行讲了些话，小老头就把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了他们，自己回了办公室。当然，也有不少人去办公室找他合照的，不止是他们班，还有一些其他的毕业生，不少老师都说他人缘好。

齐凛在学校逛了逛，好像也没什么可拍的，这个学校留给他的没什么特别好的印象，和平时还算聊得来的同学和老师拍了合照，他便不知道该去哪了。

这个时间阎岐深他们还在上课，他不想打扰。走着走着，他走到了天台。

自上往下看，这里的高度还是那么瘆人，齐凛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其实并不怕，甚至想以此获得解脱。

齐凛坐在之前的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不似那时萧瑟冷冽的风。

他想到第一次和阎清聿见面，那天的砚海是一个艳阳天。

在他犹犹豫豫要不要跳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叫了声“同学”，是他第一次遇见阎清聿。

他说他可以帮自己。

但他没信，只是和他吃了顿饭。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第二天，齐凛就被叫到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手心都是汗。

从小到大被单独叫到办公室总没好事，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在门口做了十多分钟的心理建设，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自己开了，阎清聿从里面探出头来对他笑了笑，“进来吧。”

齐凛心跳得厉害，悄悄掐了下自己跟着进去了。

主任办公室难得的热闹，除了年级主任还有陈越和他那几个跟班，以及他们的家长。

陈越的妈妈烫着时尚的卷发，穿着齐凛看不出材质但很贵的衬衫短裙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看到齐凛进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便移开了。

“老师，您可不能冤枉人，我们家越越一直都是个很老实的孩子，欺负同学这种事绝不可能。男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她漫不经心地扫了齐凛一眼，“说不准是某些同学说谎想讹人呢，毕竟监控也没拍到什么不是吗？”

齐凛身形动了动，目光不自觉看向陈越，对方此时正低眉顺眼地站在母亲身边，一点没见平时的嚣张。

年级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对学生凶得很，此时却对一个比他还小的女人陪着笑脸，“陈太太，您别急，咱们这不是还在了解情况吗……”

“有什么好了解的，”陈太太站起来，“我们陈越听话懂事，没可能会做那种事，倒是这个学生——”

她目光直直看向齐凛，眼神没有愤怒或者厌恶，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听说平时就孤僻，还有什么自杀倾向，这种人也能进临予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齐凛指尖发凉，他想开口，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陈越他们对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但看到主任闪躲的眼神和陈太太嘴角嘲讽的笑，他突然就说不出口了。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会这样，陈越家里有关系，老师不会因为他这个普通学生去得罪陈家的……

阎清聿转头看向主任，说：“主任，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主任脸色变了变，阎家的大公子在临予向来低调，从不以势压人，也从来不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阎同学，你……”

阎清聿打断他，“根据规定，学生之间产生矛盾，年级主任与班主任应该介入调查调解。那么，陈越等人多次在宿舍、洗手间等场所对齐凛同学进行言语羞辱，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陈太太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阎清聿没理他，继续说：“齐凛同学去了天台有了轻生倾向，这难道不是校园霸凌的严重后果？教育局规定过，校园霸凌导致学生身心出现问题甚至出现极端行为，学校必须严肃处理。那请问，主任您打算怎么处理？”

陈越终于有些装不下去了，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他，“你算老几，管得着吗？”

“哦？”阎清聿扫了他一眼，看向陈太太，“陈太太，听我父亲说最近与贵司合作……哦对了，我还没做自我介绍吧，我叫阎清聿。”

砚海市阎家是最大的地产商，听说跟省里都有关系，而阎家的大少爷就在他们学校读书，只是一直很低调，很少有人知道是谁。

难怪他那么笃定有办法……

齐凛看到陈太太高傲的表情崩塌，变得有些扭曲，又强忍着摆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原来是阎家的少爷啊，怎么……”

“您是想问，我怎么会掺和进来吗？”阎清聿替她把话说完，“因为我昨天也在天台，亲眼看到齐凛同学已经站在台阶上了，在他纠结的时候，我是唯一在场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凉了下来，“主任，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再次发生吧，这件事会得到妥善处理的，是吧？”

主任终于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当然当然，阎同学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处理。”

“怎么处理？”阎清聿问。

“这……”主任看了陈越一眼，他要给陈家面子，但阎家更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他在两座山里来回衡量了下，最后道：“陈越等人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记大过，全校通报。”

齐凛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就在旁边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对“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了深刻的认知。

亲眼看着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学长，用几句话就把压着他两年的庞然大物轻轻掀开。而那只庞然大物，其实也没有多大。只是他自己太小了而已。

阎清聿转过头看向齐凛，“你觉得呢？”

齐凛没想到阎清聿会问他，他愣了好几秒。但其实他觉得这样的处罚有些轻了，比起他两年以来承受的恶意与伤害来比，轻的像是一张纸。但不能要求更多了，阎清聿肯帮他本就是情理之外，如果没有他，自己连‘伸冤’都做不到。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阎清聿自然的牵起齐凛的手，带着他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齐凛听到办公室里传来陈太太的怒骂声，还有主任的呵斥声。

但具体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只是呆愣愣的看着阎清聿牵他的手，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心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直至出了教学楼阎清聿才放开。

齐凛又莫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他看着阎清聿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越被记过通报，他的那几个跟班也都被处理了，转学的转学，退宿的退宿，之后也不怎么在他身边晃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