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幼年的、虚弱的、被遗弃在蛮荒之地的饕餮。
杨戬站在它面前,第一个念头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上古四凶各有镇压之所,饕餮应该被封印在东荒的某处大阵中。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道无名裂缝里?为什么这么小?为什么还活着?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诛杀。
饕餮是四凶之一,生来就是三界的祸患。幼年也好,虚弱也好,饕餮就是饕餮,它的天性就是吞噬一切。若是放任不管,等到它长大,必将再次为祸人间。
杨戬握紧了刀柄,三尖两刃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刀刃上凝出一层寒霜。他只需要一刀,甚至不需要一刀——以饕餮现在这个状态,他只需要一道刀气,就足以将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他的刀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只小饕餮动了。它似乎感应到了危机,艰难地动了动,将埋在尾巴圈里的头抬了起来。
杨戬看见了它的脸,很小的一张脸,被灰黑色的绒毛覆盖着,鼻尖湿润,嘴角还沾着岩壁上磨下来的石粉。
它的眼睛闭着,仰起脸,朝着杨戬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那几颗米粒大小的乳牙。
然后杨戬听到了一个气音。
“呜。”
那一瞬间,杨戬的动作顿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声音有多可怜,他见过太多可怜的东西。三界之中可怜的生灵多了去了,他若是见一个心软一个,司法天神的位子也不必坐了。
让他顿住的,是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在发出那个声音的同时,朝他伸出了一只爪子。
那只爪子细得像根枯枝,皮包骨头,指甲里全是岩石的粉末。它朝杨戬的方向伸出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只是在黑暗中,感受到了一个温暖的存在,于是本能地伸出了爪子。
杨戬站在那里,刀举在半空,低头看着那只爪子,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桃山。
裂开的桃山,他从烟尘中冲进去,天眼自行打开,穿过层层碎石,看到了被镇压在山腹中的母亲。她的身体被法则锁链缠绕着,银发散落,面容枯槁,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
她看到他,笑了,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那手也是瘦的,指甲断裂,手腕上全是锁链磨出的血痕。
他没能握住那只手。
他冲过去的时候,天兵天将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他被拖入了战场。等到他杀出一条血路,母亲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杨戬盯着脚下那只朝他伸来的爪子,心里明晰这不是同一只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段久远的记忆。
饕餮是凶兽,是四凶之一,是天规明令诛杀的存在。它不需要被救,它本身就是为祸人间的根源。
可是。
它很小、很弱、很瘦,蜷缩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抱着自己的尾巴,舔着岩石充饥。
它朝一个对它抱有杀意的存在伸出了爪子。
它想要抓住什么。
它什么也抓不到。
杨戬的刀缓缓放了下来。
他蹲下身,银甲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护体神光随着他的动作笼罩下来,将那只小饕餮整个罩了进来。
饕餮的身体猛地一颤,爪子停在半空,微微发抖。它在原地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将爪子又往前伸了一点。
杨戬看着那只几乎要碰到他胸甲的爪子。
他可以躲开。
他应该躲开。
他是司法天神,执法者不能以身违法。
但他没有躲,任由小饕餮的爪子碰到了他的胸甲。
银甲冰凉,那只细弱的爪子搭上去的瞬间,指甲与银甲碰撞发出“嗒”的一声。小饕餮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爪子在那片银甲上按了按,然后,整只贴了上去。
它抱住了杨戬的胸甲。
杨戬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垂眼看着怀里那团小东西。它的心跳贴着他的铠甲传来,一下一下,逐渐和他同步起来。
他没有选择推开它,伸出手,脱了手套,覆在小饕餮的背上。
它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尾巴松开了,不再卷成防御的圈,而是软软地垂下来,搭在杨戬的手腕上。
杨戬知道自己不应该捡它。
他要去北海眼加固封印,不能带着一只饕餮上路,也不该有任何恻隐之心。
但他想起了桃山,想起了那个刨石头刨到双手血肉模糊的孩子,想起了那只伸出来的、他没有握住的母亲的手……
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会握住那只手。
杨戬将小饕餮从胸甲上轻轻揭下来,托在掌心。那小东西在他掌心里缩了缩,爪子犹犹豫豫地松开银甲,又犹犹豫豫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呜。”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