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这才把一直拎着的蓝色布袋挂到他背上,还顺手捏了捏耳朵。
“注意安全,不要逞强。”他叮嘱,“真到了危急关头,记得用我教过你的。”
“我知道的,”饕餮用力点头,“放心吧戬戬,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便跟在玉兔后面,头也不回地直奔云海。
见杨戬眼眸敛起,目光沉沉盯着饕餮离开的方向,嫦娥轻揶:“真君可还是放心不下?”
杨戬收回目光:“没有。”
嫦娥心里暗叹明明就有,否则堂堂清源妙道真君,何至于亲自来送别灵宠,又一副兼具不爽、担忧、烦躁等等的复杂表情。
想想也能理解,毕竟从捡回饕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上百年的时光足以在这一神一兽之间建立起紧密的羁绊,更别提那还是一个专黏杨戬的小家伙了。
嫦娥有时候想到饕餮那种无条件的依赖、信任与亲昵,以及杨戬明里暗里、口是心非的宠溺、关爱与回护,嘴里都会莫名觉得腻味,仿佛吃到了什么齁甜齁甜的东西。
“仙子的难题解决了?”杨戬问。
嫦娥盈盈一拜,感激道:“托真君的福,此事娘娘替我拒了。”
她清晰记得那是几百年前的一天,她收到旨意,暗示她一个寡居的仙子去引诱天蓬元帅。天庭从而就有了贬斥的正当借口,取经人大计亦可顺利进行。
她不是没有拒绝过。
“这是陛下的旨意。”
太白金星浑浊的眼睛里有几分似真似假的悲悯:“仙子只需……”他顿了顿,“委屈几日便好。”
委屈。
她这一生,还少委屈么?
从人间“偷”药飞升,留下丈夫一人在那莽莽苍苍的大地上。她每夜每夜地望着凡间,看他的身影日渐模糊,看他的坟墓长满荒草,心被一点一点啃食,如今又要她去宴会上扮那轻浮的女子……
最终,她听从杨戬的建议,去了瑶池寻王母。
王母倚在凤榻上,云鬓高耸,凤目微垂,指间把玩着一枚青色的蟠桃。她看着阶下那个清瘦的仙子,目光停留在那苍白的面容。
“起来吧。”她说,“你在广寒宫住了多少年?”
“回娘娘,一千三百多年。”
“一千三百多年,”王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人间都换了多少朝了,你还记着他?”
嫦娥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凤眸,眼眶倏地红了。
王母叹了口气,将那蟠桃搁下,挥退了左右。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人,仙乐远远地传来,听不真切。
“玉帝的意思,本宫知道。天蓬是为取经人定下的徒弟之一,是天庭唯二的代表,他的贬斥需以你为借口。”
“但你不愿意。”王母说得笃定。
嫦娥深深叩首:“娘娘明鉴。我虽已位列仙班,却始终是那凡间女子,心中只容得下一人。天蓬元帅何等身份,嫦娥不敢担此重任,亦……亦不愿违心行事。若陛下定要如此,嫦娥宁可——”
“宁可怎样?”王母打断了她,“再‘偷’一次药?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殿中沉默良久。
王母起身,凤袍曳地。她走到嫦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女子,眼里多了些许东西。
“起来吧。”她第二次说这句话,“这事儿本宫替你回了。”
嫦娥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泪珠终于滚落。
“玉帝那里,自有本宫去说。你只管回你的广寒宫去,继续想你该想的人。”
“娘娘……”嫦娥哽咽出声。
“莫要谢我。”王母转过身去,望向那万里云海,声音淡了下来,“三界之中,总该有女子替女子做主的时候。本宫是这天上地下众女仙之首,若连这点主都做不得,这瑶池蟠桃,吃着也无味。”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带笑意,倒像是在嘲弄什么。
后来的事,便如尘埃落定。
天蓬元帅在那场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不知怎地一脚踢翻了殿前的琉璃灯盏。那灯盏从三十三重天滚落凡间,砸得凡间山火肆起。
一桩铁证如山的大罪。
玉帝震怒,贬他下凡间,投了猪胎。
消息传到广寒宫时,嫦娥正坐在桂花树下,抱着玉兔,看那落英缤纷。侍女小心翼翼地转述,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
而瑶池之上,王母依旧独坐凤榻,目光穿过云海,不知落在何方。
那枚琉璃灯盏究竟是自己滚落的,还是有人推了一把?三界之中,没有几个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