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下山后走了两日。

他走得不快，沿途山川风物与他自幼看的昆仑不同，多了些人间烟火的鲜活。一路上没遇见什么麻烦，偶尔在路边的茶摊歇脚，听几句过往行人的闲谈：哪处闹了旱灾，哪处的官军又在征粮，西岐那边的仗还没分出胜负……他听着、记着，也没多问。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一处叫青羊镇的渡口，镇子不大，临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种着几棵老柳，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拂动着。

杨戬打算在镇里歇一晚，明早再赶路。他往桥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

桥头的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随意挽起，鬓边垂下来几缕碎发。他抱着膝坐在桥头的石墩上，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冷，又像是怕人。身形纤细，骨架单薄，五官精致到雌雄莫辨——乍一看确实是位楚楚可怜的少女。

但杨戬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少女。

骨架的轮廓、肩颈的比例、喉结处衣领下那道不甚明显的弧线……杨戬在昆仑山上见过各式各样的同门，少年和少女的身形差别他分得清。面前这位扮相虽然用心，举手投足也刻意学了女子的柔怯，但骨相骗不了人。

是个少年。

杨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朝桥上走去。他没打算拆穿，一个少年扮成女子坐在桥头，要么是逃难，要么是躲仇家，与他无关。他赶自己的路，不该多管闲事。

桥下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石桥的台阶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圆润。杨戬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请、请问……”

杨戬停下了，转过头。

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另一只脚穿着一只破旧的布鞋。他扶着柳树，似乎是见杨戬停下来才鼓起勇气重新开口。

“您……您是赶路的吧？我、我是前面村子的，出来寻我爹，可是走到这儿迷了路……天快黑了……”

杨戬站在石桥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暮色从河面漫上来，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昏暖的光。他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指绞着袖口的布边，整个人缩在柳影里，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如果不是杨戬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性别，这副模样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个路人心生恻隐。

可惜杨戬知道了。

他看了少年片刻，没着急点破，只是问：“你爹长什么样子？往哪边走了？”

少年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些，怔了一下，才小声说：“穿青布衣裳，高高的。有人说他往西边去了，我追到这儿就没见到人了。”

杨戬从石桥上走下来，停在少年三步远的地方。

“西边那个村子还在十里开外，”他说，“天黑前走不到。”

少年抬头看着他，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低下去。

“那……那怎么办……”

杨戬看着他那只赤着的、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脚背，片刻后拿出一双自己的鞋放到地上，转过身，朝镇子的方向走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上，先找个地方住一晚。”

少年在原地反应了一瞬，然后捞起那双鞋穿上。

大了些，但也能走。

他踢踏着跟了上去，杨戬似乎也放慢了速度等他，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少年走在他身后，偷偷舔了一下嘴角。晚风从前面吹来，带着那人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他胃里的空虚感忽然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把那股莫名的冲动压了下去，乖乖地跟在杨戬身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香。

想吃。

杨戬在镇口找了一间简陋的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一户人家在临街的屋子里摆了三四张桌案，后院腾出两三间空房，供过往的行商和赶路人歇脚。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就着一盏油灯纳鞋底，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目光在杨戬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少女”身上，眼神里多了些含义不明的打量。

“一间房。”杨戬说。

老妇人放下鞋底，慢悠悠地开口：“一间？”

“一间。”杨戬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老妇人没再问什么，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递过来，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最里头那间，床小，但两个人挤一挤也够。”

杨戬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向后院走去。饕餮跟在他身后，余光扫过客栈大堂里零星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一个货郎，一个赶车的，还有一个喝得半醉的老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镇子比他想象的要冷清，连一个能让梼杌满意的“坏人”都挑不出来。

后院比前堂更暗。

杨戬推开最里头那间房的门，侧身让开一步。饕餮犹豫了一下，从他身侧挤了进去。

房间确实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旁边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只陶壶和两只粗碗。窗户开得很小，关不严实，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芯轻轻晃动。

杨戬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饕餮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地绞着袖口，努力维持着那副怯生生的姿态。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穷奇教他的步骤：先装可怜博取信任，等对方放松警惕后再试探为人；如果对方动手动脚就吃掉，如果对方是个正人君子就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