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站在碎片中,浑身的血,三尖两刃刀垂在身侧,刃上的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枯草上,面容冷峻。那只花狐貂已经倒在他身后,身躯被从中剖开,赤红的眼珠还瞪着他,却再无半分气息。
魔礼寿看着自己的爱宠被一刀剖开,目眦欲裂,其余三人惊得各自后退一步。杨戬抬手擦了一下脸上溅到的血,一人独战魔家四将而不落下风。
“你看到了?”梼杌声音低低的,不带什么感情,“修仙者对我们这类东西,向来是这样的——该杀就杀,该破就破,不会有半分犹豫。”
饕餮看着谷地中那道染血的身影朝西岐方向走去,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他想起杨戬破开貂腹时满身浴血的模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和凡人没有区别。
但如果有一天,杨戬发现他不是凡人,而是凶兽呢?
梼杌没有再说什么刺激他,拉起他的手腕,带着他转身离开山坡。饕餮被他半拉半走地带着,回头看了一眼。
杨戬的身影已被淹没在朦胧的灰色之中,再不得见。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晨雾散了大半,营地里正在生火做饭,兵士们来来往往,有人看到杨戬便远远地打了一声招呼。他点点头算作回应,步伐没有停,径直走向营地边缘那顶小帐篷。
帐帘垂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掀帘走进去,目光先落在了床铺上——被子掀开着,但人不在。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靴子不在,昨晚叠好放在矮桌上的外衣也不在。
杨戬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主帐,主帐里也没有人。他掀帘看了,又出来,目光扫过营地的每个方向:伙房方向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校场方向也没有……
他问了一下值夜的哨兵,哨兵说天没亮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小个子从西侧围栏钻出去了,以为是出去玩的,就没多管。
杨戬没说什么,转身朝营地西侧走去。走到那处围栏缺口时,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泥土上印着两行脚印,他认出是饕餮的鞋印。
他直起身,看向西面那片旷野。
黄天化正好从校场那边跑过来,远远就喊了一声:“杨戬!听说你回来了?魔家四将那边——”他走近了,看到杨戬的表情,话头顿了一下,“怎么了?”
“厌厌不见了。”
“……不见了?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杨戬没有回答,大步往营门方向走。
“我出去找他,他要是回来了,让人在营门挂一面红旗。”
他说完便快步走出了营门,方向是西面的旷野。
风从空旷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杨戬目光在地面上搜索着——鞋印确实朝着西边去了,但约莫一里外的地方忽然乱了,像是有人在这里停过,然后又跟着另一双更大的脚印往更远的方向转了。
他顺着那些痕迹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在一处低矮的山坡前停下来,鞋印在山坡下消失了。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坡底的草丛。草叶被压过,痕迹还很新鲜,有人在这里趴过一段时间。他伸手捻了一下被压弯的草茎,断口处的汁液还未干透。
他站起来,望向坡顶。视野从那里越过坡脊,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那片谷地——他今早与魔家四将交手的谷地。
杨戬站在坡下,沉默了很久。山风吹动他袖口上干涸的血渍,他垂下眼,碾平饕餮留下的鞋印迹,起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目光遥遥落在地平线尽头那抹初升的日光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回到营门的时候,没有红旗。
他走进营地,黄天化迎上来,看到他身后没有人,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沉了一下:“没找到?”
“他可能被人带走了。”杨戬说,“他认识那个人,是自愿走的。”
黄天化愣住:“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愿的?”
杨戬没有回答,他猜到了。
他走进饕餮的小帐篷,在床沿坐下,目光扫过帐内。这儿昨晚还充斥着少年的气息,仅仅一个早晨过去,竟变得如此空荡。
饕餮走后的头三天,西岐军营里的人还没太当回事。第四天开始,气氛就变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伙头兵,他照例给杨戬盛饭的时候多盛了一碗。杨戬平静地说了句“不用”,然后将另一碗多添肉的放回去。伙头兵怔在原地,看着杨戬端着自己那份只有米饭和素菜的碗走远,半天没回过神。
——前几天杨戬还特意嘱咐过要给弟弟多留一份肉,现在从他那份里拨出来的肉都没人吃了。
然后是黄天化。他某日路过杨戬的帐前,习惯性地想探头进去招呼一声“杨大哥”,结果刚掀开半边帐帘,就看到杨戬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卷军报,手里拿着一件小巧的外衣,正低着头看。
黄天化以极快的速度放下帐帘,退后三步,转头就走。他在心里把这个场面迅速归类为“不适合被任何人看到”的范畴。
再到后来,整个营地都慢慢学会了:不要提“弟弟”两个字;不要在杨戬面前讨论走失、迷路、离营之类的话题;看到杨戬一个人站在校场边发呆的时候,最好绕道走……
有人私下里悄悄嘀咕了一句:“杨将军怎么跟鳏夫似的?”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被黄天化听到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的“鳏夫”是什么意思,嘴角抽了两下,没有反驳。
他想了想杨戬这几天的样子——吃饭少了、话也少了,议事的时候虽然依旧条理分明,但议完之后起身就走,仿佛不想在某个地方多待片刻。偶尔深夜有人路过他那顶主帐,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烛火在帐布上映出一个人坐在矮桌前一动不动的影子,也不知在做什么。
黄天化跟哪吒比较熟,但哪吒还在闭关养伤。若是他此刻出关看到杨戬这副模样,怕是要“啧”一声,说一句“你这比丢了魂还惨”。黄天化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某日,姜子牙在军帐中议完事后,对杨戬招了招手,和颜悦色地说:“你那个弟弟,可有什么信儿传回来?”
帐中其余几个将领同时屏住呼吸,交换一个眼神。
杨戬站在沙盘旁,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没有。”
他站起身,朝姜子牙行礼道:“若无别的事,杨戬先告退了。”
姜子牙应允,杨戬掀帘而出。
“丞相,您方才不该问的。”有人说。
姜子牙叹了口气:“总得有人问问。不问,他心里那个洞只会越来越深。”
没人再接话了。
伙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校场上号令声起起落落,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运转着。只是路过那顶靠边的小帐篷时,所有人都默契地绕了半步,像是怕惊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