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
哪吒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咸腥的海风迎面扑过来,混着鱼鳞和水草腐烂气息,灌进他的鼻腔和肺腑。他低头,看到自己赤脚踩在礁石上,脚踝以下浸在浅水里,冰凉刺骨。
东海龙宫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之下,金色光斑在波浪间跳动。
他那时候还小,或者说,用“小”来形容已经不准确了——他只有三岁,却非是凡胎。他抽了龙筋,混天绫在海水中搅得天翻地覆,把一众虾兵蟹将吓得躲进水晶宫深处不敢露头。
他只是想替他爹争一口气。
身后的海岸上传来了声音:急切、混乱的脚步声,盔甲碰撞的金属响动,还有人的低语……
他转过身,看到李靖站在沙滩上,身后跟着百十号兵甲,每个人都如临大敌地紧握兵刃看着他,他爹那张脸上没有他熟悉的一切表情。
“逆子。”李靖冷冷地说,“你惹的祸,你自己担。”
哪吒站在礁石上,海风吹乱了他散着的头发。他想说我没有惹祸,是他们先欺压百姓,是那条龙要吃那个孩子我才出的手,我是替你争脸,我不是——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递不出去,因为他看到了李靖身后那些兵甲手里的弓。
箭尖对着他。
他爹带人来杀他了。
那天的海是蓝的,天是蓝的,站在礁石上的幼童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蓝色里浮着的一点点白,如同一副美好的画卷。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血从手腕上流下来,滴进海水里,晕开成一缕一缕的红丝。
他明白了,想要还清这场债、想要不牵连父母、想要让这件事有个交代,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把乾坤圈取下来放在一边,把混天绫解下来叠好,随后他拿起一把短刀,对着自己的左手腕划了下去。
肉是温热的,血是烫的。割开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而后疼慢慢被海水冲淡了,变成一种麻木的凉。
他一刀一刀地割,割开肉、把筋挑断,把骨头从血肉里剔出来,一根一根。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海潮的声音,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把他的血丝带进深海里去。
他听到岸上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但他分不清是谁了。剔完最后一根骨头,他已经撑不住了。他倒在礁石上,仰面看着头顶的蓝天,海风从他空洞的身体中穿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也空荡荡的。
他闭上眼,海水漫上来——
眼前的场景忽然碎开了。
哪吒猛地往后踉跄了一步,赤红的混天绫在他臂间缠紧又松开,再缠紧。他站在废墟的沙地上,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眼前的黑气正在缓缓散开,杨戬和饕餮就在几步之外,他看得见他们。
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都在,皮肤完好,腕间的乾坤圈泛着金光。他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啧,什么破玩意儿,还带翻人旧账的。”
……
饕餮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全是浓稠的黑,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虚无般的寂静。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得不像话,仿佛一片飘在半空中的羽毛,没有重量也没有方向。
他在黑暗里飘了很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前方忽然亮了光。
那是一团青白色的火,火光中有一道轮廓。他看不清那道轮廓的全貌,只看到一双眼睛,从黑暗中直直地望向他。
——他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还给我。”
他的胸口猛地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生生剥离出去。他低头想去看胸口,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只有一团没有形状的模糊意识在黑暗中飘荡。
那团火在靠近,越来越近,他几乎能看到火光中那道轮廓的细节。
破碎的铠甲,断裂的角,和一双永不瞑目的眼睛。那双燃烧着的眼睛离他只有一寸的距离,灼热的光映在他模糊的意识上,烫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你……”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辨认的迟疑,“你不是……”
他不是什么?
饕餮张不开嘴,一种从血脉深处泛上来的本能在告诉他——快走,不要看那双眼睛,不要听那个声音。
可他动不了。
火光中的轮廓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地撞击了一记。那双眼睛从饕餮身上移开,望向黑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灼热的目光里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焦急,又像是一种他读不懂的执念。
“还给我。”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把我的……还给我……”
然后火光炸开了。
青白色的火焰在一瞬间吞噬了整片黑暗,热浪扑面而来。饕餮在那一刻终于看到了那道轮廓的全貌——残破的、庞大的、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的身躯,断裂处翻涌着黑色的气息,如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峦朝他压了下来。
他在那副残躯彻底倾覆之前,最后捕捉到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一缕微光。
“……你忘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饕餮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他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