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就是他自愿跟着你的？”穷奇换了个姿势，背靠上石头，动作扯到伤口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脸上那副阴阳怪气的表情丝毫未减，“也是，我们家这位从小就好哄。你递块干粮他就跟人走，一点儿也不挑。”

杨戬放下匕首，把削好的两根树枝递到饕餮手里。饕餮对他笑了一下，接过来继续干饭，浑然不觉此刻正在发生的暗战。

“你一个修仙的，带着我们家饕餮东奔西跑，是打算干什么？”穷奇漫不经心地继续开口，“我听说你们都讲究断情绝爱，尤其是那种修无情道的，恨不能杀妻证道。你修的是哪个路子？”

哪吒听到“无情道”三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加入进来：“这个我熟，我看过好几本讲无情道的话本子。男主修到最后必打脸，打脸之前的铺垫至少三十回，女主通常要跳三次崖才能让他想明白。”

穷奇的目光转向哪吒，像是找到了同路人，挑眉道：“你居然也看话本子？”

“一仓库。”哪吒说，语气不无得意。

穷奇“啧”了一声，看向哪吒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的意味：“那你见识应该还行。我这些年被关着啥也没得看，但以前攒了不少。我记得有本讲狐狸精和书生的，反转特别漂亮，最后狐狸精把书生全家都吃了。”

“那本我看过。”哪吒接话飞快，“结尾那段写得是真够劲，狐狸精啃骨头前还念了首诗。你说是哪本来着？是不是《青丘夜谭》？”

“对对对，就是那本！”

两人隔着火堆交换了一个“你懂我”的眼神，相见恨晚也不过如此了。

杨戬坐在中间，面不改色地往火堆里添柴。

饕餮好奇问：“话本子还有讲狐狸精吃人的？吒吒你不是说话本子都是才子佳人的吗？”

哪吒笑容微微凝固：“……那什么，话本子品类很多，我家里那批是精挑细选过的。那本吃人的属于穷奇的存货，跟我没关系。”

穷奇闻言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撇清关系的行为表示不屑。但他没继续追究，因为他的关注点又回到了杨戬身上。

“接着说修仙的事。”他语调里那种懒散稍稍收了些，“你修的是无情道吗？我听说天庭那些正职神仙，有不少都是走的这个路子，清心寡欲、四大皆空，见了妖怪只分当斩不当斩。你对我们这种上古凶兽是什么态度？”

饕餮这时终于听出一点儿不对了：“穷奇，你怎么老是问戬戬这些？”

“我关心你。”穷奇嗤笑，“我怕你被人拐了还帮人数钱。当年就是被他一块干粮哄走的，屁颠屁颠跟在人家后面跑，拦都拦不住——”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打住，意识到这话把自己也带进去了——毕竟当年也是他把饕餮送到凡间去的。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反正我告诉你，我们家饕餮虽然看起来傻乎乎，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你要是嫌他身份碍事，或者天庭那边有什么规矩要守，趁早说清楚，别到时候再让他受委屈。”

杨戬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是杨厌，跟着我姓杨，和天庭没有关系。”

穷奇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得更来劲了，正欲开口再大骂三百回合，饕餮出手了。

他端着一碗温水走到穷奇面前，递到他手里：“你说了那么多话，嘴干不干？喝点水。”

穷奇刚到嘴边的讽刺话就这么被堵回去了：“……我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喝吧。”

穷奇僵持两秒，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然后别开脸：“行了行了，我喝了，你坐回去。”

饕餮却没有走，在他旁边蹲下来，偏着脑袋看他：“穷奇，你以前也这样吗？就是，老是说戬戬不好，其实你是在为我担心吧？”

穷奇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口气梗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终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哼”。

“……少自作多情，我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饕餮对他的嘴硬毫不在意，反而弯了一下眉眼：“你放心吧，戬戬对我很好的。”

穷奇听到这话，手上力道又重了些，把碗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小白眼狼。”

哪吒忍不住笑出声来，对穷奇补刀：“他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戬戬对我很好的’，啧啧，你听清楚了没有？”

穷奇把空碗往旁边一搁，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你那一仓库的话本子回头我得好好翻翻，看看是不是劣质品。”

哪吒摊手：“随便翻，反正我也不看那堆了，都看过。”

两人各自别开脸去。

穷奇靠在石台上闭目养神，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但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些。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废话，该说的重点其实都藏在了那些讽刺底下——有人要聚拢四凶，饕餮不能跟着那道引子走，梼杌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话他已经说给了饕餮听，也甩给了杨戬。至于他们听进去多少、会怎么应对，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他睁开一只眼，看到饕餮黏在杨戬身边，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认真。

穷奇又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没出息，当年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