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睡眠中心光线明亮,大面积透光装修大概会让患者心情不由自主跟着灿烂。
万沁裹着短羽绒服,坐在走廊座椅静静等待。期末考试结束,她还在连续不断做梦,睡眠质量奇差无比,平均入睡时间不足四小时。
闲来无事,她在社媒搜索了解褪黑素。
或许是关键词限制,弹出的第一个推荐贴与她想了解的信息毫不相关,而是:「对于睡眠不好的人来说,爱人就是最好的褪黑素。」
她继续往下滑。
接连几条都是带货博主的软广。
万沁满脸黑线,遂放弃互联网求医。
自从步入信息时代,智能排号系统早已成为各大三甲医院主流,仅需小程序提前抢号,拿着手机屏幕上的挂号扫码签到即可。
叫号机器很快轮到她。
万沁推门入内。
医生依照惯例先询问她遇到了什么问题,“是睡眠质量不好吗?还是失眠难以入睡?”
她点头,“都有。我还做梦。”
“噩梦吗?”医生抬头问。
万沁怔愣片刻,摇头回答,“幻梦。”
耳畔记录病历的打字声骤然停下,医生重新打量了一眼她的状态,“记得是什么样的梦吗?”
万沁嗯了声,说是总梦见旧爱,而且大部分是现实生活中没有发生过的幻想事件,比如重逢、旅行与未来相守画面的柴米油盐。
“每晚都梦到吗?”医生微微蹙眉。
“对,每晚,连续不断持续了半个月。”
“呼——”医生重重吐了口气,语重心长和她聊起别的话题,最后建议她按医嘱服药。
“褪黑素呢?”万沁想起刚才的搜索。
“那个对你恐怕不太管用。”医生将处方打印,“用量我都给你标好,我不能一次性给你开太多,吃完了等下个月再来复查好吗?下个月就立春了,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好。”万沁低头接过单据。
走出大楼,她坐在住院部与门诊部交叉处的花园长椅,给商妤拨了个电话。
“就先吃药吧。”商妤听闻了她的处境。
“要是西医都对我还不管用呢?”
“那就是执念太深,只能寻求玄学超度了。”
万沁被逗笑,她太久没休息好,弯唇都显得力不从心,“玄学大概会说我是着了相。”
那头的商妤开了免提,她切出通话屏幕,上网搜索,念出情感博主的分析,“如果总是梦见前任,这代表你和对方的缘分快耗尽,你们之间最后的相见都将以梦的形式代偿……你信吗?”
“不信,我宁愿相信梦境是自我的投射。”
商妤鄙夷她的口是心非,“那你还做梦?”
“我也不想啊,可我控制不了梦的发生,要不你跨专业考研读博,研究一下人类大脑。”
“北京下雪了啊……”商妤的话题转变速度总是快得让人难以接招,“你想不想去看雪?”
万沁随口回应,“看雪得去北海道吧。”
“那就去北海道啊!”商妤在电话里提议,“你自己单独去散心,又和盛维舟去散心,都还没能解决问题,那该轮到我出马了。”
“你来真的?办签证来得及吗?”
“现在就回去弄,递重庆很快吧……”
万沁仰头看向成都的天空陷入沉思。
当两个火象星座一拍即合,说走就走的冲动行为就成为了彼此的精神常态。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万沁与商妤拿着加急递交的签证,降落在北海道札幌的新千岁机场。
踏出中岛公园地铁口的玻璃门,漫天飞舞的大雪扑面而来,簌簌落在头顶。
万沁朝着坡道迈出好几步。
鞋底陷入近40厘米的厚重粉雪,在听到摩擦传来的咯吱声后,她才意识到雪地靴在成都的头皮雪里简直是大材小用。
二月正值札幌冰雪节,游人如织,城市中央中国话的出现频率比日语还要高上不少。
万沁看着地铁广告里的冰雕与雪雕,思绪飘到隔海的哈尔滨,对同类节庆难以提起兴趣。
她们在札幌只停留了一天就前往小樽,这座位于西南方向的港口城市,曾是明治与大正时代北海道的经济中心。如今,它因为岩井俊二那部电影的拍摄地而在旅客间闻名。
小樽运河通往石狩湾,海水潺潺流动并未结冰,倒映出沿街的煤气灯与半人高的雪堆。
北海道的夜间活动不多。
从露天的朝里川温泉回到旅馆和室,商妤敷完面膜,拿出iPad询问,“要重温《情书》吗?”
和室熏炉正焚着香。
万沁刚和盛维舟通完视频,本来瘫在榻榻米发呆,听见提议的霎那,她呼吸骤然缩紧。
商妤与她并排趴下,“你不想看吗?”
万沁那时还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和晏柏的最后一面碰巧也看的这部电影,“可以看。”
商妤把平板保护壳折叠,放在室内低矮的茶几上立好,“我都看了好多遍了。”
万沁坐起身苦笑,“我没看完过。”
商妤不敢置信盯着她,“怎么可能?你不是电影迷吗?藤井树这么经典的暗恋故事……”
万沁实话实说,“之前看的时候睡着了。”
“这也能睡着?你那时候倒是没有睡眠问题了?”商妤无语吐槽,“你和谁看的?”
万沁没答,“先看吧,我真没看过。”
商妤蹙眉琢磨半晌,恍然明白了什么。
小樽没有东京那样的都市霓虹,旅馆的双层窗棂外挂满白雪,寂静整夜。整个和室的地暖由温泉水供应,暖意烘遍全身,让人发困。
和纸灯炉熄灭。
商妤睡着了。
万沁在被窝辗转难眠,独自盯着那一根根横跨天花板的木柱发神。
电影比她想象的还要唯美,点到为止的结局更是让观众余韵悠长。日式审美对物哀文化格外青睐,他们并不致力于填补遗憾,而是将那份惊鸿而过的美好瞬间无限放大,终身予以怀念。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万沁脑海中还在重复播放中山美穗那含泪的一声声重复呐喊。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问候,然而思念终究无法穿过横亘的雪山,抵达彼岸。
那晏柏你呢?
你在德国还好吗?
柏林的冬天也会下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