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早晨下了雨,天气并不好,阴沉沉没有丁点阳光。难得周末,年轻人偏爱扎堆出行,芳草沿街的咖啡店还是摆满了躺椅与露营凳。
万沁正盯着灰白色的天际线发呆。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合适的念头:这样凉爽的天气,最适合的活动还是在家躺一天,看看视频,玩玩游戏,饿了就点个外卖,困了就倒头睡,回血程度秒杀一切社交活动。
“滴——”
扫码点餐的提示音在这时响起。
“……你喜欢Dirty还是澳白?”
她从游离中回神,摇头表示,“其实都不喜欢,我只爱黑咖啡,冰美式就好。”
“行,别的呢?蛋糕还是饼干?”
万沁不想扫他兴,假意点头,“都可以。”虽然她现在根本就不爱吃甜食和点心。
“那我就随意了。”对面滑动手机下单。
“好啊。”万沁唇角幅度刚刚好。
如果不算望平街那场因猫狗而结缘的邂逅,这是万沁与陈冀阳认识后的第三次约会。
相比于初见时的尴尬场面,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正式得如同相亲。他约她在镋钯街的百年胡同遛狗逛街,又在红砖墙下的雷门吃了顿火锅。
那天,万沁才得知他是佳木斯人。
难怪有如此相似的口音。
“我在哈尔滨念的本科,学的电气工程,后来在川大读的研究生,去年毕业就留了下来。”
陈冀阳比她大三岁,在电力研究院做科研工程师,工作稳定,生活简单,还养了一只可爱的牧羊犬,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
万沁想到实习生小弟提到的快速匹配论,决定试试条件相宜的人,到底合不合拍。
“昨晚又没休息好吗?”突如其来的关心将她的灵魂拉回现实,“还是你很喜欢发呆?”
“……都有点吧。”万沁外表看起来恬静,只在亲近的熟人面前才肯卸下面具。
陈冀阳感受到她的防备,没继续问,正如他事后也没有过问万沁那日究竟为何而失神。
点到即止是成年人的智慧。
既是保护对方的界限,也是保护自己。
免得费顿口舌,打破砂锅问到底,最后得到的答案并非心中所想,还灼伤了脆弱的感情。
“晚点要去打个保龄球吗?”他转而提出新活动,“IFS楼上有个球馆,环境不错。”
万沁应下了邀约。
上次约会,陈冀阳就选在华西坝附近的室内体育馆,和她对打了两小时羽毛球。
他很擅长运动,也很擅长谈恋爱。
技巧熟练的背后,想必是一段段早已结束的前任关系。万沁没有探究过他的情史,他也没有细问过她之前的恋爱。
纠缠太累,享受就好。
离开校园再遇新人,彼此的故事大概率不会是空白,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她回想起那天在羽毛球馆,自己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借着兴奋劲正要提出歇口气,就猛然被跨过半场的他抱住大腿,托举起来。
脚尖离地的感觉很陌生。
“让我看看冠军。”他仰头看她。
万沁反应几秒才接招回应。
“那你服输了吗?”她俯视着他询问。
垂下的碎发还在晃动,陈冀阳捕捉到她昂扬的表情笑了下,将人放回地面的下一刻,抬手衔住她的脸颊,游刃有余吻住她的嘴唇。
气息交缠的间隙,万沁有过瞬间分神。
原来除了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她不知道她到底在刻舟求一把怎样的剑。
球场喧闹,记忆里飞闪而过的清苦薄荷,很快就淹溺在汗水与地胶的混合味道之中。
时间来到六月底。万沁转正后成长迅猛,早已能够独立承接小型报告。
有个来自威斯康星的北美客户很喜欢她,感慨她对美东很熟悉,不仅时差算得快,俚语和风俗也很了解,仿佛像是在此生活过多年。
万沁当时愣了愣。
她随后直言,学生时代曾交往过一个男友,就在隔壁密西根求学,已经分手。
美国客户在skpye发了个poor U安慰她,隔行还追加了一个泪汪汪的可怜动态emoji。
那个表情很像盛维舟。
万沁盯着那个可怜巴巴的循环动画,在办公室笑出了声,最后敲下一行字:[we parted on good terms.](我们算是好聚好散。)
三个月过去,他们都有了新的生活,一切在按部就班发生。
香格里拉27楼的灯光暗得越来越晚,万沁回家还得用笔记本加班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她的大多数时间都被工作填满,连好不容易挤出的休憩间隙,也都留给了上海工作室。
直到有次闲来整理衣柜,她才发现少女时代爱穿的连衣裙早已被挤到夹角处,如今中央整片区域都是风格统一的衬衫、西装与套裙。
万沁心血来潮拿了条纱裙试穿。
合身倒是合身。
感觉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明明她才毕业一年,身材和长相都没有什么变化,可镜子面前的人早已看不出学生气质,莫名有种陌生的凌厉感。
人到底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好像一眨眼,就彻头彻尾变了个人。
某日组长带着两个稚气未干的00后来到她面前,万沁才恍然意识到,已经是暑假了。她上次听到暑假这个概念,似乎还是两年前。
“姐姐好,请多指教。”
他们生硬地打招呼,一如曾经的她。
“你们好呀,之后有不懂的随便问。”
万沁翻了几颗咖啡胶囊,胡乱塞给他们,学着前辈们的模样,照顾起了新人。
同月,天府机场正式通航。
开通当日,首批入驻的8家航空公司纷纷启动航线转场,从双流集体搬迁到东部新区。
万沁的同事们都在抱怨,称以前半小时就能抵达的赶路时间,彻底被拉到两小时起步。
“麻烦死了。”有人叹气。
“又能怎么办?城市要发展。”
没得选,只能学着接受。
于是众人埋头研究起了18号线的换乘路线,决定对日后旅行安排提前有个预期。
时代裹挟着所有人被迫向前。
自从她毕业的2020年起,世界仿佛按下了加速键,根本没有留给普通人反应的时间。
也是在这个月月底,她和晏柏再次开启了一场无关风月的聊天。起因是她在朋友圈分享了一则北京总部的微信公众号链接。
他的问候没有寒暄:[你在北京?]
万沁正在工位吃早餐,看见消息时下颚都忘了咀嚼。她回得很快:[在成都呢,你回国了?]
晏柏告诉她,他人还在香港,要等待21天截止才能回家,之后大概率要去北京实习。
北京啊。
说远也不远,说近也算不上近。
万沁将视线投向窗外寂静的安顺廊桥。
脑海里的联想却越来越远。
以前从双流飞过去只要三个小时,现在要是从天府机场出发,一来一回都得大半天才行。
回神过来,捧着的热美式凉了大半。岁月不饶人,她已经过了胃里能空腹抗冰块的时期。
万沁抿了口,苦得要命。
涩味入喉,她再次抬眼看屏幕。对话框里的北京两个字刺眼得很,不该有的酸气翻涌。
成长带给万沁最鲜明的改变,是不再畏畏缩缩。想问就问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万沁噼里啪啦打起了字,一条经不起推敲的问句就这么发了过去:[怎么会想到去北京?你女朋友在北京吗?]
发完消息,她还来不及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就看见那头晏柏的回复。
[没有,我单身啊。]
[异国恋确实很难,你很厉害。]
两条消息接连发过来,将万沁当场砸懵。
隔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缓过神,眼睛都没看键盘,靠着肌肉记忆按着键帽敲敲打打,按下了回车:[没有,我也单身啊。]
对话框在她这条消息之后,似乎沉默了很久,始终没有答复。万沁早就不是19岁的大学生,不可能眼巴巴握着软件等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