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顾易词坐得板正的上半身突然翻腾了一下。他一想到林白前十几年的人生自己没有参与过,他就浑身不得劲儿。
他甚至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杜登高。”
林白似乎听见了顾易词的心理活动,他坐在床上,比顾易词高了一个头,即便他垂着眼,顾易词还是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林白没有抬头,继续说道,“刚才那个人,叫杜登高。一个月前他妈妈带着杜登高改嫁到了淮江市。我跟他不熟,但初中我和他的双胞胎弟弟杜望远是好朋友。”
“‘他’?”顾易词重复了一遍,“只带了一个人?”
林白猛地攥紧了裤子。
顾易词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下一刻他就听到林白开口。
“杜望远初三暑假溺水淹死了。”
和杜登高不同,杜望远有轻度智力障碍。
没有人为纠正教导,很多十几岁出头的孩子会对不合群的同龄人抱有超乎人想象的恶意。
林白那时候已经是出了名的刺头,放学被人偷袭堵在巷子里揍得站不起来时,刚被人顺手抢了钱杜望远路过,傻笑着懵懵懂懂朝他伸出了友善的手。
杜望远被欺负是常态,不过有林白护着以后,他脸上再也没有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过了。
两人还是会被嘲笑,但林白那时觉得日子没有那么难过了。
直到暑假的某一天,两人约着出来玩,林白早早地到了约定地点,没想到最后人没等到,等来了杜望远溺水身亡的消息。
林白脑子里浮现出那天的画面,耳边是朱婉凄厉地哭喊声,岸边围了几层指指点点叹息的看客。
“杜望远怕水,他不可能去河边玩。而且我在现场看到了那群经常欺负杜望远的人。”
弥漫着尿骚味的黑暗小巷,那人嘴角流血哭着缩在墙角说了实话。
“不是我们干的!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只是想看看他手里的那封情书,他自己死活不愿意拿出来,说是给你的不能拆,然后扭头就跑了,我们追了两步,然后他自己逃跑脚滑摔进了河里,我们以为他会游泳就走了!不是我推他下去的!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不久后,仅和他又几面之缘的杜登高,把那封被水泡发、连字都看不清的情书连同诅咒他一起去死的信,塞进了他的抽屉里。
“这不是你的错。”顾易词把林白紧紧拥进怀里,心脏也跟着一起揪着疼。
“我知道。”林白闷声说。
但是知道和接受是两个事。林白时常想,如果他那天没有答应杜望远出来玩,后面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
那些人说是他克死了父母,又克死了杜望远,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林白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自以为自己会把事情处理的很好。却没想到这些情绪像玻璃纤维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皮肉之下的刺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它的存在。
林白没有拒绝顾易词这个安慰的拥抱,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我们去把杜登高打一顿吧。”林白听到耳侧的人突然开口。
顾易词直起身,双手扶着林白的肩膀看着他肯定道:“找个没监控的地方,套麻袋打一顿。”
林白眼角泛红,那股刚有点苗头的悲伤硬生生被拦路掐断,他神情怔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顾易词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吗?”
顾易词:“当然。医院后花园没有监控的。”
“当然你要不想在医院解决也行,他刚来淮江,下学期肯定要转学,淮江就那么几个高中,找杨哥和秦木子帮帮忙,还怕找不到人?”
“你知道的,我虽然不崇尚用武力解决问题,但是必要时刻武力是最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
顾易词认为自己还是说轻了。他甚至想报警把人抓进去,造谣骚扰诽谤,就算没成年情节严重的也能拘留几天,留下违法记录,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
顾易词不知道原来在这十年之间,林白经历了这么多。
林白这十七年一直在失去。他三岁进了道观,一年见到爸妈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爸妈不在了,又被人孤立,好不容易交了朋友,朋友去世还要被他那个蠢货哥纠缠骚扰。就这么忍了几年,师父也不在了。
他是真的无依无靠了,所以才会过来投奔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顾家。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还在送林白去车站离开的时候让他给替伯父伯母问好。
林白都跑到淮江了,那个该死的杜登高还敢来骚扰他。
他怎么敢?!
顾易词越想越生气,站起来就要冲出病房找杜登高算账。没想到起猛了,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林白看着顾易词身子晃了两下,脸也又有点白了,迅速站起来把人扶到了床上,盯着他吃了止疼药,看着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顾易词,心里的那点火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解决肯定是要解决的,但他不想让顾易词掺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