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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03 易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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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弋从警署出来,径直驾车回Styx酒店。

他无家可归——确切说来,是他家老头不让他进家门。除非他从警署离职,否则免谈。

算起来,他在自家酒店好像已经住了快五年时间了。

也怪沧桑的。

已经两日没合眼,袁弋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到底还是毅力不够,刚下到停车场把车停稳,他眼一闭,意识直接坠入混沌。

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12点18分。

神思游离片刻,视线才得以慢慢聚拢。袁弋的目光最终聚焦在中控台正中央——那里立着一个圆弧形的玻璃罩。

在宽绰空间的映衬下,玻璃罩显得格外小巧玲珑,高度与直径距离不超过5厘米。罩子下方连接着一个打磨未竟、表面略显粗粝的不锈钢圆形托垫。两者严丝合缝,共同围合出一个密闭空间,里面躺着一枚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厚度堪堪1厘米的黑色方形装置。

袁弋取下玻璃罩。同一时刻,装置表面透出了一点微弱的红光。如同呼吸般明灭,好似在与外界无声交流。他正欲伸手触碰,支架上的手机猛然一震,连带着屏幕闪烁,欢快地唱起了歌。

“……”袁弋缩回手,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还没来得及哼出一个音节,对方已然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视频大会没看到你,就知道你老毛病又犯了。”

电话那头是单莎,绰号“山楂”。现任一区奉乾市刑侦大队副队长。

袁弋和单莎自小学起就是校友,但凡见面就如针尖对麦芒。后来进入警队受训,更是阴差阳错分到同组。纵使互有不满,为求团队考核顺利通过,两人只能捏着鼻子合作。

谁知,经年累月磨合下来,竟能叫互不对付的两个人,意外成了足以托付性命的战友。谁也说不清这缘分里的玄妙。

单莎的声音不若寻常女孩那样温软,又冷又淡,再是激昂的话到了她嘴里都蹦跶不起来。可听着,却是异常心安。

袁弋调整好坐姿,继续闭目养神。漫不经心道:“什么毛病?我那叫识趣。谁让我有个爱演的副队长呢?总得给他机会表现表现,也好衬托出他之英武,我之颓废啊。”

“要点脸。”单莎声调不高,鄙夷却几乎穿透听筒,“你迟到早退、逢会必跑,不过就是为了惹恼上头,好让他们有理由把你踢出警队。衬托?你有那么大公无私才好。”

单莎说得不假,袁弋确实这么盘算过。可他终究低估了领导们的容忍度——居然能无视他偷奸耍滑整整三年。

简直匪夷所思。

“现在不该忙出‘生死时速’吗?你还有闲心来消遣我?”

“老规矩:先八卦,后正事。”单莎一锤定音,也不管袁弋乐不乐意,径直开讲:“刚才在会议上,我看到了有趣的事——中区询问各区应对方案,轮到郸苏警署汇报时,你那位副队长只说你到警署打了卡就离开了,什么建议都没留下。”

她笑声很淡,“他的话说得隐晦,大概意思是——你这个队长虽然没有建议,但没关系,他这位副队长已经做好了方案。比如什么自查自省、查缺补漏、门面功夫、端正态度、安抚民心之类的……”

袁弋倏然睁眼,目光投向那枚静置的黑色装置,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关键是,他越说,会议的气氛就越诡异。尤其是各区正队的脸色……”单莎顿了顿,“可毕竟开着会,我也不好问我老大,只能在旁盯着些。怪的是,那几个平日里对向恒印象不错的队长,居然全程板脸,连客套话都没和他说过……以前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你不觉得很反常吗?”

单莎语速极快,几乎没给袁弋插话的空隙。

“会议一散,我们老大也憋不住了,直接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居然在会议前十分钟,把自己今天上班的过程都录了下来,还分段发送到‘饭团’里。向恒在会议上那些所谓的‘他自己做的方案’,根本全是你的提议。”

抢功冒名,心思昭然若揭。可袁弋只关心另一个问题。

“……你家老大跟你提了‘饭团’?”听单莎的语气,不像是第一次接触了,“他还给你……看了?”

“饭团”其实是个私群。

严格来说,是十三个大区刑侦队长的专属群。成员仅限各区正队,副职一律排除在外。

当初建立“饭团”,本意是方便跨区联合行动时沟通顺畅——尽管十三区刑侦队集体出动的机会极少,但以免人多口杂,便设了级别门槛。

在首次联合行动后,“饭团”便沉寂了。

直到某天,某区队长深夜在群里吐槽自家副队是个“大傻叉”后,“饭团”才开启了新赛道,正式成为队长们肆无忌惮的畅谈之地。

至于为何改名为“饭团”,没人深究,也不知是谁的手笔。唯有一条铁律需要遵守:群里事、群里了,绝不外泄半分。

何曾想,一区队长竟然毫无顾忌,直接把“饭团”的存在透露给自家副队?

袁弋只要一想到“饭团”里灌满了各区队长的“肺腑之言”,心肝就一颤一颤的。

此等叛徒……他是大义灭亲好呢?还是装聋作哑好?

“我都看清楚了,连中区总署长都被你们霍霍到群里去了。向恒今天这出戏落在他眼里,前程算是彻底毁了。”单莎浑然不知袁弋内心正在天人交战,半是揶揄半是叹服,“袁弋,你可真是坑了向恒好大的一把啊!”

若论坑人,袁弋算是最高梯队的一份子,也确实把向恒坑得不轻。

向恒五年前就因能力出众,从小镇警厅被破格调至郸苏市警署。到任仅一年的时间,又破格提升为副队长——警员升迁讲究综合素质,向恒是个聪明人,不仅破案能力突出,与上下级关系也维系得滴水不漏。在众人眼中,他善于发掘他人长处、调配有方,私下热心助人,从不居功,因此成为许多警员追随的对象。

相信假以时日,正队长的位置也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惜三年前,袁弋的空降彻底击碎了这场众望所归。

而今,向恒的形象再被袁弋的三段“自证”视频敲出了不可逆转的裂痕,让各区队长们窥见其阳奉阴违的一面,相信向恒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会被捏成“小道消息”,在各区警署大群间流传——单莎无疑已稳坐吃瓜第一线。

袁弋轻笑一声:“你这是要替他鸣不平?”

单莎不答反问:“你就不怕露馅?”

袁弋一哂:“露什么馅?我又不是故意的,别把我说得那么奸诈。要不是这次梁乔的事闹得太大,中区私下勒令我必须参加,我也没机会‘按部就班’地交差。再说了,这三年我为了摘掉‘队长’这顶帽子,可谓是尽心竭力啊。”

他顿了顿,就像抓住了新的希望,“嘶——你提醒我了!要是坑了向恒就能被踢出警队,那我现在应该去自首啊!”

单莎从善如流:“随你。但去之前先告诉我,你对梁乔故意留下影片简介的看法。”

“个人猜测、毫无凭据,也要听吗?”

“不然呢?”

袁弋沉吟片刻,道:“我能想到的只有三点:其一,‘命案’二字是给百姓看的,意在施压,让百姓们做好监督我们办案的准备;其二,他在告诉自己的‘信徒’即将要与警署对上,毕竟面对的是军方力量,‘信徒’们是跟、是离,得自己掂量清楚;其三,他在传递信息,至于给谁,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说不准。”

单莎默然数秒,忽而道:“看来,你这些年确实没少琢磨梁乔。”

袁弋一怔:“什么意思?”

单莎的声音陡然转冷:“首先,你明明在意梁乔,今天却缺席会议,反常。第二,向恒是什么人?你真要收拾早该动手了,为什么偏要等梁乔露头才下套?第三,只要对你和梁乔之间那点旧怨有所了解……仅凭这三点就会对你起疑——比如我。”

电话两端霎时陷入死寂,车内空调的嘶嘶声逐渐放大,成为唯一能证明通话仍在持续的微弱背景音。

袁弋无声轻叹——看到单莎来电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

他的这位挚友,可是闻名十三区的审讯高手。成日与高智商罪犯周旋,不论是先天的直觉还是后天的锤炼,其思维之缜密,洞察之敏锐早就远超寻常警员。

换言之,即便没有她那位老大“通风报信”,只待向恒栽跟头的消息传开,加上今日会上各区队长的微妙表情,他那些把戏便也瞒不了太久。

袁弋嘟囔一句:“……就不能跟干刑侦的做朋友!”

几乎是袁弋话音落下的瞬间,单莎就接口道:“新闻一出,你就想好要把向恒往死里坑,夺回正队的主控权。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足够的资源和权限去对付梁乔。没错吧?”

“没错。”袁弋坦然承认。

“什么向上头交差,不过是你借势布局。在你发完视频后,紧跟着补充了一条‘任务已毕,望周知;急需休息,求放过’的信息,目的是为了让各区正队认为,你只想要尽早地敷衍了事。也让向恒的‘本质暴露’看起来更像是个意外——一个‘不幸’的意外。”

单莎换了口气,“这样,短期内就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头上。”

“也对。”

“你甚至不在乎被看穿,因为眼下根本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他们反而会因此怀疑向恒,怀疑他这三年来所谓的‘能力出众’,其实全是仰仗你的功劳。也让所有人重新记起曾经的那个‘袁神’有多犀利高明,并向领导们举荐你,让你有机会争夺指挥权……不,如果向恒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指挥权不争也会落在你手上。”

袁弋干脆应声:“确实。”

沉默再次蔓延,却谁都不愿挂断。良久,单莎才问:“向恒发现了吗?”

袁弋微感诧异:单莎竟然没再追问下去?

他稍稍松下一口气,双眸一弯,目光回落到中控台上那枚静默的黑色装置上,嘴角扬起笃定的笑意:“现在,发现了。”

“最后一个问题。”单莎似下了某种决心,执意道:“你当真决定,要对付梁乔?”

袁弋眸光沉凝,慎重且清晰地应了一声:“是。”

片时,单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说:“五年了,你还是放不下。”

——————

就在袁弋说出“发现了”之后,不到十分钟。

向恒的手机骤然作响,高亢的铃声在这高档的餐厅中格外突兀。他略有些尴尬地摸出手机,扫了一眼便按下了接听键,礼貌道:“叔,您——”

可话还没完全出口,他就僵住了。

不过片刻光景,向恒的眼睛已被惊恐占据,失声喊道:“您说什么?!袁弋他……他竟然、他敢?!”

与向恒同桌的另一名男子迎上周围投来的目光,微笑着以表歉意,继而举起刀叉优雅地切割盘中的牛扒。

这份从容,让向恒的惊怒与失态在这华贵的餐厅中愈发扎眼。

向恒眼前一片模糊,无论如何都聚焦不起来——他就说,为什么会议上会有股强烈的违和感!还有,各区队长待他的态度也不同以往……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袁弋在捣鬼!

向恒怒气冲冲地挂掉了电话,还没来得及点开通讯录找出那“祸害”的号码,屏幕已先一步弹出了信息

——是袁弋发来的。

“向恒,这是你不及时回复信息的代价。”

向恒顿时被激得面目扭曲,同桌男子见状,不慌不忙地伸手在饭桌中央敲了敲,道:“需要去洗把脸吗?”

男子的声音似警钟,又似拯救。向恒愣了愣,眼神逐步聚焦,余光所及之处竟是一双双或好奇、或厌恶的眼睛。

也因这一场景,他很快便找回了意识。随即提醒自己:不能再失态了!

究其原因,正是坐在对面的男子和自己此时身处的地方。

向恒现在正位于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餐厅中用餐。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而与他同桌吃饭的,更是嗣星七大巨头之一的蒋家表公子,孟骏文。

虽说只是表亲,孟骏文却能得蒋家七分器重,也算是踏上人生巅峰了。

在向恒眼里,孟骏文是接近完美的贵公子典范。唯一的缺陷在脸上——孟骏文两年前因一场意外伤及面部,动过几次手术。即便修复成功,现在也依旧有些不自然。还有他的声带,也因那场事故受损,从清脆明亮变得沙哑低沉,就像是含混着沧桑的烟嗓。

孟骏文有些玩味地看着向恒快要憋坏的表情,道:“要喝杯冷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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