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焦躁、疑虑、惶恐,都被冻结、沉淀。
袁弋紧紧抓住这宝贵的状态,强迫自己更深地代入梁乔的视角——少年,大概率是梁乔故意放出的饵。
目的呢,会是什么?
引爆舆论,让这桩案子成为全民的焦点?
若真如此,少年必定会出现在小公园。随后,电影里会出现——某位警员“神预言”般按照电影路线成功擒获凶手,就如袁弋此刻出现在这里一般。这一“事迹”将成为绝佳噱头,同时,也把梁乔的“神机妙算”推向顶峰。
而无论是出于好奇或是崇拜,影片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
即便失败,即便袁弋不顺着少年的路线走,于梁乔而言,也毫无损失。
唯一受损的,会是十三区乃至中区警署的公信力——人们会说,梁乔把凶手的逃跑路线都给你们拍出来了,还抓不到人?岂有此理!
看,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一张无论警署如何抉择,都注定为梁乔添光增彩的巨网——警署、少年,甚至是袁弋自己,都是梁乔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想通了其中关窍,一种近乎荒谬的坦然反而取代了愤怒,袁弋的神情放松下来,嘴角勾出一点复杂的弧度,低叹:“……当真霸道啊!”
话落,他已将车停稳。
这时,杨恬又来消息:“袁队!贫民区死胡同位置已确认,派遣的警员、法医也抵达现场。另一批警员正着手排查‘雅幸主题酒店’的可疑人员。诊所安全由联合一队接手监管,监控移交技术部同事处理,修复需时!”
“唯一争执难定的是少年的逃跑路线,中区见各区僵持不下,决定兵分四路,分别是贫民区、育民路、岩山路,最后一队则根据电影给的路线作出追踪。”杨恬密集地报告着,气都不带喘一下,“少年的照片已经从监控调出、分发,只是诊所监控像素不足,人物面相有些模糊,我已通知了画像师……”
袁弋点开那张糊成了一团的照片,忍不住道:“这叫‘有些’?”
“有个轮廓就很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杨恬强行解释,又道:“中区命令:发现目标,即刻拿下!”
袁弋嗤笑出声:“就这轮廓还能‘发现’?”
杨恬恼羞成怒地训了他一句,直接静音。
袁弋忽然有股冲动,决定给杨恬发送一条私信:“恬姐,我已到小公园。”
杨恬那头沉寂了许久,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惊叹:
——“你走电影路线!”
——“你什么时候去的?”
——“擅自离岗不报备?你胆儿够肥啊!”
——“是老娘从前小看你了!”
——“所以,他是你的了??!!”
是与不是,袁弋没有绝对把握,但他已经押上了所有的筹码,倾力一搏。
万幸,四人群里,小周及时送上强心针:“队长!那少年——他在买牛奶!!”
袁弋不敢松懈,熄灭车灯,点开手机照明,悄无声息地潜入小公园。
他给杨恬回复道:“你少激动,别让队里那群大爷看出来了。”
杨恬:“老娘影后级的演技要你操心?后面那群大爷在办公室躺平了!只有老娘在负重前行!!”
袁弋:“我欠你一顿。”
杨恬:“满汉全席!”
袁弋:“满汉全席。”
小公园不大,更像是老式小区配套的休憩地。里头置办了一系列的健身器材,因临街代表着“市容”,所以布置得还算整洁。小径上有踩踏的痕迹,平日里应有不少居民活动。今夜,或是知晓了小公园出了人命案子,竟是空无一人,半点人味都不留。
袁弋走向那片草丛,四下细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留物证,这才找了块粗糙的树桩坐下。他手腕一扬,照明一关,渐渐隐入了黑暗。
无人知晓,袁弋此时的姿态看似闲适,可等待的焦灼宛如地火,正无声地消融着他努力维持的、来之不易的“冰封”状态,企图再次绷紧的神经,险些将他重新拖入混乱的深渊里。
袁弋紧守心神,纹丝不动。
可四周的寂静让他心中惶恐又起,就怕一步错算,满盘皆输。不过须臾,他又突兀地坚信起自己绝不会输。
矛盾,正反复折磨着他的意志。
这时,尧泽的信息在四人群跳出:
“袁弋,伤口高清图片我已经拍好了,一会儿发到群里。少年送来的婴儿已经死了,尸体被冰冻过,现在还是硬实的。详细报告要等法医进一步检验。我看了一下婴儿的胸口,上面没有刀刺的痕迹,少年应该没有对这个婴儿下手。目前,宋医生和诊所都是安全的。单副队正在盘查警厅的渎职警员,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冰冻的尸体……少年不曾对婴儿下手?
袁弋未及多思,杨恬的私信又弹了出来:“电影里,目标正转向小公园方向!”
自从得知袁弋在小公园,杨恬的信息是一刻不停。字里行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周和贺北两人则要含蓄些许,但也没好多少:“倒计时开启!”
袁弋下意识抬头看天,怀疑是否又有变数。念头刚起,耳机里杨恬的声音再次炸响:“袁队!贫民区死胡同确认被清理过!法医正对现场做血迹反应!另外,按电影路线追踪的小分队,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小公园!”
这最后一句,杨恬特意加重了声调。她是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他只有这宝贵的十五分钟——仅属于他的十五分钟!
四人群消息一再弹出:“少年进入小公园!”
杨恬私信追加:“目标已接近树丛!出其不意!拿下他!”
尧泽大概是回味过来了,在群里咆哮:“别睡!我今天不想咒你!”
袁弋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信息,忍不住低笑出声。这种被同伴在“违规”边缘鼎力支持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一群傻子,也不怕挨处分!”
夜色如墨,虫鸣低回,空气中飘散着草木微腥的气息。
漫长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结局——不远处,一束强光刺破黑暗。光束极有教养地斜向地面,避免直射人眼。
伴随着草地被踩踏的“沙沙”声音由远及近,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光束仅照亮了那人身上穿着的浅色运动裤。
袁弋缓缓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隐没在黑暗中的轮廓。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如弦般紧绷,却是一动未动。
“警官?”
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袁弋拇指轻轻按下通讯键,对着那个属于郸苏警署的专属频道,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笃定的宣告:
“他是我的了。”
语音发出的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仿若被点燃的爆竹,疯狂地震动起来,传递着后方同伴无声的欢呼与催促。
少年始终没有让光束移照在袁弋脸上,他从容地走到距离袁弋仅一米处,蹲下身来。
黑色的手电筒被他轻放在一旁,斜射的光晕从下方漫开,柔和地勾勒出两人的侧脸轮廓——光影将少年的五官衬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清晰。他的眼眸在昏暗中异常清亮,与电影里头,那个死气沉沉的演员截然不同,唯有那身质朴的装束,如出一辙。
袁弋心底掠过一声不合时宜的质疑:梁乔这选角……反差也太大了吧?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手中握着一瓶尚未开封的牛奶——正是电影里,他为“款待”那些枉死的婴儿花钱买的。
见袁弋不语,少年从长袖里缓缓挪出一把寒光凛冽、长约三十厘米的刀具,默默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草地上。他握着牛奶,主动将上半身探入光束,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照之中。
他冲着阴影里的袁弋,露出一个坦荡,甚至带点朝气的微笑。
“我叫洛诚。”少年的声音爽朗而坚韧,在寂静的公园里回荡,“警官是在等我吗?”
袁弋瞳孔骤然收缩——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少年不见丝毫阴鸷戾气,反而像一棵迎着夜风舒展枝叶的白杨。
无惧无畏,生机勃勃。
恰有一阵微风拂面,袁弋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一如磐石坚定,悠扬而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