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泽道:“洛诚提到过,这些婴儿,都是每周六晚出现在胡同里的。每周一个,定时定点。换个角度来看,这背后的组织算得上纪律严明了。会出那么大的疏漏,可能吗?”
秘密最忌被泄露,尤其对于灰色产业。哪怕其中一环出错,都有可能全盘崩溃。所以,一旦发现了漏洞,要么及时补救,要么打散重来,绝不可能把危险遗留到现在。
那么,唯一的说法就只有:洛诚遇上婴儿一事,从未被发现!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
“‘纪律严明’……怎么不算是好事呢?”袁弋下意识地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他让小周收起幕布,径自起身走向藏在幕布后的那面巨大的白色玻璃板面前,拿来一支黑色油性笔写了起来。
他继续说:“就像公司式的管理,细化每个部门——定时定点就是最大的解释,各部门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即可,根本没必要联系。这样一来,风险也能降到最低。”
“这么说,就算被发现了,也只是其中一个环节出问题,牵连不到别的。出问题的部门砍掉或换掉,还能继续。”李启安自语道,“根本伤不了筋骨——是高明,可也是漏洞。”
陈信宏一直在旁听,主要是他对分析案情并不热衷,也深知自己的弱点——不懂分析。但有的话他听懂了,有纪律且稳定的组织必然是大恶!
当即道:“要真是这样,我们这次面对的就不是小鱼小虾了!”他确实对恶人深恶痛绝,可一想到能够惩治罪恶,还是止不住地兴奋。
“梁乔出手,场面必然恢宏,扯出来的自然不会是小角色。怕就怕,我们的想象过于保守了。”袁弋放下笔,反身敲了敲玻璃板面上的一行字,“如果洛华真是‘清理工’,那我们至少还有四个点没理清楚。”
·婴儿源头——移植地点——中间人——清理工——后续处理
明辉认真看过后,道:“源头异常稳定,且不惊动任何人……会是代孕吗?”
“哪个代孕是把孩子生去送死的啊?”陈信宏瞪了瞪眼,后来想起之前遇上的一桩配冥婚的代孕事件,登时牙根都凉了,“是真有送死的。”
“李哥,调出婴儿失踪案的卷宗,对比一下。”
李启安立马走到电脑前,坐下敲打起来,道:“之前有两天的自查自省,我顺便做了一些整理,你想要调查什么细节?”
“年龄。”袁弋道,“最小的失踪儿童是几岁,一般是什么年龄段的失踪婴儿更多?”
“一般是1-3岁之间。”李启安按下回车键,一组数据跳了出来,“五年内,本区最小的失踪婴儿只有8个月大。”
“多吗?”
“不多,就一名。其余的都是在1岁或以上。”
袁弋抽出一支红笔在“婴儿源头”的下方标注了“贫民区”三个字,“源头——或说代孕点,就在这里。”
明辉略一皱眉,他的目光在袁弋落下的标记处停了好一会儿。开口时,语气不像在陈述,更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也不太愿意相信的推论。
“最‘干净’的地方……”他顿了顿,“也是最‘合适’的地方。”
陈信宏云里雾里:“那地方干净?”
“你忘了?小杨在观影时就查到过——贫民区里一个失踪的婴儿都没有。”明辉对他道,“一个,都没有。”
他重复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沉了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明辉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如果婴儿来自贫民区内部,他们根本不需要一个固定的代孕窝点。那里人多眼杂,过分集中反而容易暴露。他们只需要……”
“一个人,或是一小撮人。”袁弋在“中间人”下方画下了一个小圆圈。
“对——一些认识足够多孕妇、知道谁家养不起孩子、谁家困难或有难言之隐的人。”明辉道,“这些人不需要多,也不需要场地,不需要设备。只要有耳朵、嘴巴,一部手机就能成事。”
陈信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可贫民区近十万人口,里面又没有监控,就算他们有组织也不能找来那么多孕妇吧?”尧泽有些乱,“我是想说,他们固定一周一人,这种数量得有多庞大?能是随便摸几个人就能形成的吗?如果没有管理的话……”
蓦地,他顿住了,像是被自己问出的问题迎面击中,声音低了下去:“……不也还是‘怀了联系人’,‘快生了也联系人’而已吗?”
明辉抬起眼,目光落在袁弋脸上,“就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更安全,而我们只会更麻烦——一个窝点和一片海,不用想也清楚,要在大海里筛出针来有多难。就像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下,想要查出这些孕妇,那得翻遍将近十万的户口。不实际。”
“先攻‘清理工’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洛华已死,和他有牵扯的人也是失踪状态……贫民区里,像李兴兰这类知情的百姓大都有所顾虑,想让他们开口不容易。”李启安蹙着眉眼。
明辉双手环抱靠在椅子上,望着玻璃板面“清理工”这三个字,道:“还有处理尸体这一环,我推测是‘清理工’的工作。可贫民区内没有监控可查,这是硬伤。”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原点。
袁弋忽然转过身去,又给玻璃板面上添了几个字——在那写着“后续处理”的字眼尾部画上了一个大括号,上面标注“1.尸体处理”,而下面写的是“2.钱财收取”。
“这里还缺一个‘结账’的人。照李兴兰和洛诚的供述看来,如果洛华的收入来源于‘清理’,那从上个月8号起,他就没了收入。或许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想要卖掉儿子。”袁弋握紧了手中的笔,“而洛华好赌——那赌场的人,会更了解洛华。”
说完,袁弋又在“婴儿源头”的上方画出一个向上的箭头,并写上“中间商”。
如此,他还没有停笔,再在“中间商”上画出同样的箭头,标明“买家”。
“这或许……”袁弋把“买家”两个字换成了红笔以圆圈包围,“是我们目前最能掌握的大方向——什么样的人才会成为这类买家?”
明辉的唇角蓦地添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这比大海捞针要好上许多。”
“我也这么觉得。”敲定了这一点,袁弋不假思索地看向小周和贺北:“那两只老鼠怎么说?”
两人起初同时一愣,又迅速反应过来袁弋问的到底是谁。小周汇报:“那两个败……咳,‘老鼠’一开始嘴硬得很,说自己冤枉,又说这是‘传统’,最后还说我们刁难!”
她显然很不爽,“要不是单副跟车来警署,帮忙撬开了他们的嘴,他们还要撒泼!我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败……‘老鼠’!简直丢了我们的脸!!”
小周越说越激动,贺北轻咳一声,抢道:“其中一只交代说,在贫民区,儿童买卖根本不算什么秘密,更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们当时没把诊所报警当回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听到这儿的时候,袁弋不自觉地拧了拧眉。
“按那败类的逻辑,买卖双方是你情我愿。那些父母既然卖了孩子,就再不会管孩子们的死活!”小周又把话语权夺了回来,“所以,就算死掉的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父母也不会认,买家就更不会认了!谁会这么蠢呢?这是他们的原话!他们还说,就算想查、想立功都是白搭,最后就是得罪人又捞不着好,不如不管!他们……”
贺北一拉小周手臂,低声道:“……注意专业表述。”
小周旋即扭头严肃道:“我审犯的时候就很专业!”
贺北:“……”
尧泽耳边骤然回响起审讯室里洛诚那低沉的声音。
“………警官如果知道贫民区是什么地方,您也不会赞同我交给那里的警员……”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少年话语背后,那浸透骨髓的绝望与不信任——别说婴儿来源不明,就算查了,在那些麻木的警员眼中,贫民区百姓的命是轻如草芥,也是自轻自贱。一旦沾手,就是甩不掉的麻烦。
相较之下,收钱、闭眼,才是最轻松、最明智的选择。
袁弋同样失神,电影中那些肮脏酸臭的小路、杂乱伫立的棚屋……如同繁华都市刻意遗忘的疮疤——一个被规则遗弃、被外界漠视的深渊。里面的人如同困兽,挣扎求存,却似乎永远冲不破那道无形的、名为“出身”的高墙。
而那少年平静语调下的控诉,此刻与警员的供词形成了残酷的互文。
梁乔精心编织的这张网,似在一层层往外扩张,将触目惊心的黑暗暴露在日光之下:贫民区扭曲的生存法则、猖獗的儿童买卖、来源成谜的婴儿尸体、导致婴儿惨死的恐怖势力、警署系统的失职与麻木……
这些冰冷的现实如同连环重锤,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那么,这冰冷链条的末端,究竟还系着怎样骇人真相?
沉重而压抑的气氛犹如浓稠的墨汁,灌满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没人能说清,当海面下那长满尖刺的冰山终于显露出狰狞一角时,该为哪一方的黑暗感到更深的窒息。
这是第一次,无人知晓该如何去打破这份死寂,抑或说,根本没人想要去打破。
待阴郁即将把众人凝固之际,“砰”的一声巨响,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新鲜的空气即时涌入,冲淡了满室的阴霾——杨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交织着兴奋与凝重,高声劈开了一室的阴暗:
“袁弋!赶紧的!都醒醒神!我给你们看个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