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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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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卫将眼珠缓缓移向他,说得真假难辨:“大概是,诊所的医生才有诊所的密码?”

“是吗?”袁弋眯了眯眼睛,好半晌才接上,”所以,你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故意报警,刺激他露面的同时,达成目的。”

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新坐姿,调笑似的:“‘犯了错’的医生‘顺理成章’接下了‘为保命不得已删除监控’的差事。之后就算被责问,也有个挡箭牌可以推卸责任……嗯,这借局布势的能力真叫人惊讶。”

这最后一句,在场的知情人都听得出袁弋意有所指——梁乔。

不是说宋卫没有城府,而是一个曾因过失被革职,只会跟院方吵得面红耳赤的人,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能跟心机深沉、手段层出不穷挂上钩。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所有人都将更偏向梁乔一些。而这部电影,又是梁乔取材拍摄,两人之间肯定有过联系,推演至此,宋卫背后的人就不言而喻了。

显然,宋卫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并没有表露任何,淡定道:“袁警官过誉了。”

“当得起。”袁弋没有指名道姓,笑意更深了些,“尤其是那通报警电话,打得真妙。只要诊所监控一恢复,傻子都会对主题酒店起疑——我们调查过了,打你的酒店员工身上的衣服,是清洁工穿的。可就是这么一个清洁工,居然脚踹诊所医生,惧怕暴露面容。还让宋医生不惜绕着圈子都要利用上,是不是说明了,这家酒店很可疑?总不能是他一个清洁工的本事大吧?”

宋卫避开了重点问题,“这算妙?”

“当然——删除监控是其一,暴露酒店问题是其二。”袁弋慢悠悠道,“而保护洛诚、拉拢洛诚,则是其三。”

宋卫忽然笑了:“袁警官,洛诚确实是将婴儿送来诊所的人。但除此之外,我和他并没有交集。”

言下之意,是他根本不认识洛诚?

袁弋不可置否,揉了揉坐得有点发麻的腿脚,反道:“宋医生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宋卫依旧警惕着,不肯松口:“得看是什么问题。”

“电影里,你和护士的对话能保证准确无误吗?”

宋卫看着袁弋,眼里没什么情绪,最后点头:“能。”

“既然你承认电影里的对话没有错漏,那就证明了,你对护士‘刻意’说的话,正是讲给洛诚听的。”袁弋咧了咧嘴:“你说你做医生多少年了?还在贫民区呆了三年时间,会不知道太平间有什么内幕吗?那名护士因为同样清楚,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无奈——如果一个人故意对一个知道内情的人重申一遍,那这个人的目的更大概率是为了让不知情的第三人也变成知情。你在试探洛诚?”

宋卫终于反驳:“为什么不能是只给观众听?我也没有理由试探洛诚吧?”

“有,你有理由。”袁弋这回没再惯着宋卫,目光锐利地斜睨着眼前虚弱的男人,道:“你说你不认识洛诚,却刻意对护士说那些婴儿惨死后还会遭人践踏的命运,是想看看洛诚会怎么做。如果他‘合格’了,那你下一步就是把他拖进你们的‘剧本’里。”

宋卫眸色渐深,却道:“我不是很明白袁警官的意思。”

“宋医生,这就要说一说你在监控里的另一次暴露了。”袁弋道,“比你变脸的笑容还要更早——洛诚带上婴儿逃跑,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追,哪怕不追远。就像那位护士,她至少追到了诊所大门外看着洛诚跑掉了。可你呢?你连诊室门都没有走出去。”

他抿了抿嘴,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就当作你是真心报警,可就是这么一个热心肠管闲事的人,居然在出事时连动都不动一下,是虚伪?还是另有隐情?”

说着,袁弋点开手机屏幕,举到宋卫眼前晃了晃。宋卫目光下移,扫过屏幕内容,了然轻笑。

“8号当晚,你手机有两通拨出电话和两通接入来电,来自两个不同的号码。接入电话的时间分别是,洛诚出现在诊所前的23分钟和5分钟,而去电则在洛诚出现前的19分钟,以及他离开后的——1分钟。”

袁弋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洛诚10点02分抵达诊所,从胡同到诊所,约莫需要20-25分钟。所以,洛诚离开胡同的时间在9点40左右。而你第一个接入的电话,在9点42分。这意味着,洛诚前脚刚离开胡同,后脚就有人通知了你。”

听到这里,不止尧泽惊了,佟海也瞪直了眼:这背后还有人?

自打袁弋对上宋卫开始,尧泽就耐着性子没有插嘴。不曾想,他对宋卫的好奇与质疑慢慢演变成对袁弋的好奇与质疑。尧泽不明白,整个案件,这么多的枝桠,袁弋到底是怎么一点点剥离开又一点点地拼凑成形的。

想到袁弋在车上的喃喃自语——那并非什么思维跳跃,言语混乱,而是经过不断地推演人物动机与对话才梳理出来的、最接近真相的逻辑链。

无怪乎袁弋在最初就提醒他们,简单的东西,梁乔根本不屑出手。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地了解到了这种“不屑”的大体轮廓——光凭一部未完成的电影,几个人的故事便织造出了无底深潭,相互衔接、咬合,一环扣着一环。

他们深入其中,刚接受了这一样,紧接着又得消化另一样。而那些看似普通又寻常的脉络,往往牵扯出的根须最多,弯弯绕绕,不是滋味。

“怎么就这么巧呢?”袁弋懒懒地问,“洛诚不过是个普通人,居然还有人跟踪他?宋医生认为,是有人预知洛诚会抱着婴儿去诊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还是说——本应抱着婴儿去诊所的另有其人,可惜被洛诚的无心之失横插了一脚?而无奈之下,那位‘另有其人’给你打去电话。之后,你又拨打了另一通电话……你是在跟谁商量?”

宋卫没有作声,只定定地看着袁弋,眼中竟添了些许期待。

袁弋一挑眉,没有因为他的不配合而停留,道:“不管如何,你们最终商定,让洛诚尝试替代‘另有其人’的位置。所以,你才会说了‘刻意’的话,也在洛诚抱着婴儿逃走后第一时间向这位‘神秘人’打去电话,告诉他洛诚的反应——你看,这个说法是不是更合理些?”

其实,这种时候,只要宋卫反驳一句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或说他打的这些个电话跟本案无关,都能胡混一阵子。毕竟,拿到通话记录的当下,袁弋就已经尝试拨打过去,可惜,无人接听,也无法做定位。

是以,也没人能证实宋卫拨出去和接收到的来电就一定跟案件有关——光是‘巧合’二字就够他掰扯许久了。

可宋卫非但没有否认,还说:“袁警官心细,和‘一无是处’根本不沾边。”

“这就是其四了——你要摁下婴儿被害的消息,至少要拖到电影上映为止。而在此期间,洛诚也不能出问题。否则,你们的谋划就会暴露。不然,明知警厅的警员渎职,你还多此一举跑去报警,欲盖弥彰的意义何在?”

袁弋正色道,“可是,洛诚终究是个意外,你需要试探,也有理由试探。哪怕再是冒险也没有办法,因为你们的‘剧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一次都费劲,更遑论再来一次?

“那婴儿的出现本就是禁忌,在诊所小小地“出镜”一次,所要的铺垫和后续的掩秘都必须慎之又慎——也包括避开诊所另一名医生。”

袁弋一顿,“从这个医生捅伤你的事情看来,明显和你不对付。所以8号那晚,如果不是得知他那天有事外出,那就一定是你们把人给引开了。否则怎么能安心上演?可惜,百密一疏,防得了敌人,却没能防住‘天降’。”

宋卫轻叹,却更像是松了一口的释怀。他没有否认,问:“还有吗?”

“9号清晨6点17分,刑侦队接到的那通匿名举报酒店有杀人犯的电话,也是你干的吧?”袁弋定定看着宋卫,“不,应该说,是你的帮凶做的。我们后台追踪到,这通匿名举报的电话号码熟悉无比——就是你在8号那晚,主动联系过的‘神秘人’。光是这个举动,他就够资格成为你的帮凶了。”

到此,习惯于隐身状态的贺北终于动了起来。他少有地皱起了眉,那日正是他和赵阳被最先派往酒店附近做暗查的,之后还出现在电影中。

刚开始,贺北也以为自己和赵阳只是被骗去做了电影素材。不料,这里面居然还有别的门道。

宋卫笑了:“我真想替袁警官痛痛快快地骂回去——那些说你一无是处的人,本身就是个笑话。”

他这话一出口,尧泽就感觉脸“蹭”地烧起来了,登时尬得不知该往哪钻,只能用面无表情维持镇定。

“惹了麻烦,最好的解决方式不是只有解释和道歉,还可以扰乱局面——扰得对方自顾不暇,没心思去细究你前一晚的蹊跷。”

袁弋并未搭腔,一针见血道:“从酒店员工不愿暴露在摄像头下的举动来看,如果忽然被陌生的面孔盯上了,很容易神经紧绷,风声鹤唳,那扎眼的事也就不那么明显了。只是……”

“只是……这可能会产生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通电话,是打到刑侦队的。基于刑侦队的做事风格,向来都是谋定而后动,调查时不会贸然公开身份。”

宋卫接下话,不顾自身虚弱,提气讥道,“除非,酒店对警署的消息十分灵通,否则也不容易察觉到刑侦队员的靠近。而好巧不巧,刑侦队员刚来不久,扫黄队后脚就到,无形中替我吸引了大半的注意力。幸运吧?真就让我逃过一劫了。”

宋卫说是“幸运”,可没人真觉得那是种幸运。一个电话引发的山洪,惨淡又震撼。在场的人,包括别区的佟海在内都成了神情凝重的石头雕像,无一人不是深觉被危机笼罩了全身。

如果宋卫说的是真的,那警署里……

可袁弋并不打算在这里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继而出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道:“宋先生以身入局,做得堪称完美。”

宋卫闻言,似不满袁弋截停了那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不过须臾,他脸上浮了一丝冷硬与讽刺。意味深长地道:“我不是谋士。不知道袁警官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不能总让有用之人冲锋陷阵,也得让废物发挥余、热’!”

闻之,袁弋身形明显一僵,轻敲护栏的手指陡地蜷起,关节“咯咯”作响。连呼吸似乎都有一瞬的紊乱。

宋卫冲他笑着:“袁警官,同意吗?”

一旁的小周似未察觉出异样,小声说:“挺有道理……”

却是在下一秒被贺北打断了,他正对她竖起一根手指:“嘘——”

佟海感觉到了气氛里的微妙,一错不错地盯着病床上的无声战场。尧泽紧蹙眉头,他能感觉到袁弋在听见那句话后的紧绷与不适。

他瞥向宋卫,心中不断揣摩着:这句话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居然能让袁弋霎时变色?

少时,袁弋才放松下来,皮笑肉不笑,道:“宋医生,我想提醒你的是,留给你我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吗?”

宋卫一怔,旋即收起了那份冷硬。

“最后一个问题,洛诚送到诊所的那具冰冻婴尸,是你的手笔吗?”

“是。”宋卫直言,“我是医生,处理、保存尸体由我来做更加妥当。也是我,将冰尸放到了洛诚屋里。”

这下,大半的证据链便拼凑起来了。

至于那些仍存留在心中的疑问,不管是细枝末节,还是龙潭虎穴,之后总是要闯一闯的。但眼下,自有该做的事。

知道终于结束了问询,尧泽再也忍无可忍:“是什么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昨天在警署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提?!非要让人猜啊想啊!你以为我们在跟你谈恋爱吗?还搞什么逃跑!你连命都差点跑没了!有什么……”

没等他发泄完毕,袁弋便冷笑着替宋卫回答了尧泽的质问:“他回诊所就是想要‘送命’的。”

话落的瞬间,室内几人的脑袋都“嗡”了一声,尧泽更是无所适从——这宋卫是有什么毛病没有?自见他开始,就净整些令人费解的事!

尧泽气笑了:“送命?你果然跟洛诚是一伙的!又是为了给后续‘剧情’造势、铺路?把电影的关注度、期待值和持续热度维持在至高点?现在‘云首播’上该有你‘逃跑’的帖子了吧?也吸引到不少流量了吧?!”

宋卫缓缓扫过他:“我承认,这是一小部分的原因。”

“还一小部分??”尧泽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袁弋趁机开口:“宋医生也该兑现彩头了吧?”

宋卫默然低头,“本该是我死后被你们发现的……”他细细摩挲着中指上的铂金戒指,好一会儿,才将它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交付重托的肃穆:“戴上手套,这就是‘彩头’。”

贺北利落地从医务室翻出一双医用手套,递给了袁弋。袁弋接过后迅速套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戒指。众人凑近细看,只见戒指内壁清晰地刻着三个小字——地下室。

“又故弄玄虚!有完没完?!”尧泽的耐心再次耗尽,“你直接说清楚不行吗?!你不知道这样拖下去会死更多的人吗?!”

“不行。”疲惫侵袭,宋卫的眼睛逐渐失焦。那一瞬,仿佛屏蔽了所有杂音,宋卫的目光不知是看向袁弋,还是看向他身后的空气。

良久,他才轻轻闭上双眼:“警官,要是我说话有用,还会孤注一掷吗?必须是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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