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恬作为远程通讯员,正在进行最后的频道调试,就好似刚才与袁弋的联系已化作乌有。
“袁队,通讯已切换为实时多线模式,环境音开放,全员开麦。”杨恬的声音切入频道,“报告队长,系统调试完毕,一切准备就绪!”
“收到!”袁弋的声音通过开放频道清楚地传入所有佩戴者的耳中。
这时,李启安将酒店结构图关键信息通报至频道:“各位请注意!排风口在每层走廊尽头,主通风管道则位于楼层中柱——顶楼人员,务必守住通风口!”
单莎一身精干战术黑衣,右腰快拔枪套插着配枪,左腰挂着便携防毒面罩,头盔上配有夜视仪,她掂了掂手中的手电筒,边走边向空气挥舞,像是在测试其重力与坚硬程度。
此时的她比寻常时候显得更冷,话也更少、更精简。她停在袁弋身侧,低声道:“酒店没有发现地下室入口。你怎么看?”
袁弋贼兮兮地凑过头去,道:“地下室的入口不在酒店——在诊所。”
此话一出,瞬间引爆了频道。
单莎却是不意外地还以一笑,尧泽和佟海则无法淡定,满眼都是大写的“震惊”与“不解”。
“什么?!”
“袁弋!你耍我们?!”
“合着弟兄们在酒店白忙活半天?你一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看我们笑话呢?!”
耳机里炸开不满的责问,更多压抑的怨气在无声中弥漫。
尧泽紧挨着袁弋站立,视线一刻未离。只见袁弋嘴角无奈地勾起,选择了沉默。
他心念电转:当初面对刑侦队铺天盖地的指责时,袁弋是否也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蓦地,袁弋曾说过的话钻入脑海——你厌我烦我,会影响你手中这把枪指向该指向的地方吗?
尧泽深深闭眼,要不是有这句提醒,现在的自己恐怕也会成为频道里那不合时宜的咒骂者之一。
所以……
“水手!四眼!注意纪律!”
尧泽听声辨人,知道那些声音正是自家警署的师兄弟在频道里吼骂——虽然是其他部门的人,可他们和刑侦队里的队员一样,骂袁弋已经骂成了习惯,早就不分场合。其他大区的警员再是不满,至少不会轻易地在别人的地盘过分惹眼。
然而,人心浮动,任务在即,仅仅一句提醒不足以唤醒因愤失控的人。
“我说错了吗?!”对方毫不领情。
旁边则有人劝说:“你可少说两句吧!”
另一个声音正火上浇油:“尧泽!轮得到你这颗墙头草在这儿耍威风?!你能知道什么纪律?!”
尧泽的火气腾地上涌,正要厉声呵斥,却撞上袁弋投来的冰冷一瞥,霎时浇熄了冲动。
袁弋眼神示意他看向单莎。尧泽无奈看去,却见那位单副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边利落地整理防弹衣的搭扣,一边沉冷发问:“刚才说话的,报位置。速度!”
频道里回应迅速:
“酒店二层东侧楼梯口,一个在我旁边。”
“顶楼北角,一个。”这是贺北的声音,他与小周同在顶楼布控。
“换岗!”单莎指向车旁待命的机动队员,“那两人——自行离岗,退出本次任务。即刻返回!”
听她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尧泽顿时明悟:袁弋是在告诉他,执行任务时,迅速处理问题比据理力争更为重要。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同任何人掰扯更多!
耳机里爆出两声粗话,愤然无状。随即,他们的信号就被强行掐断——显然是旁边的人动了手。
贺北属于闷声干事不留名。另一位则语气不耐:“叫你闭嘴了!捣什么乱?不懂什么是策略嘛?那叫出其不意!老实点!别逼我摁你啊!”
单莎已然转向袁弋,声音恢复了常态:“位置确定了?”
其实,以单莎对袁弋的了解根本无需多问一句。她做此一问,实为袁弋架出台阶,以此向内心不满的警员解惑,同时也为他挣来一个正名的机会。
袁弋没有驳单莎的好意。任务将启,最忌人心涣散、目的不明——他让杨恬切换频道模式,开放全麦本就有这个意思。
他一手随意地搭上单莎肩膀,显出十足的默契,懒懒地道:“方才楼上那位……兄弟说得在理,确实是要出其不意。”
“报告袁队!我叫江尚岳!四区的新人!”那人即刻接口,声音带着被认可的激动。
“江尚岳,好名字。”袁弋顺势一赞,话锋随即转沉,“只要幕后黑手不确定我们能否发现地下室入口,他们就会心存侥幸,不敢妄动。如此,我们才有更充足的时间作反应、作调动!”
频道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细碎又频繁。
袁弋不为所动,继而抛出问题:“相信大家已经知道,涉案的诊所医生宋卫逃跑的事。可宋卫,为什么要执意回诊所?就近的监控显示,宋卫是今晨在岩山路口下车——他明明可以打车直达诊所门口,为什么非要步行近600米的距离?”
他扫过酒店大楼,“而沿途商铺没有公用电话,街边也没有电话亭,宋卫更没有与任何人联系过。那凶徒是如何精准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又是为什么,明知有警员值守,嫌犯还要带着一群混混冒险冲进诊所,并刺伤宋卫?”
一连串的“为什么”,如重锤敲在每位警员心头。
佟海在频道里低声道:“难怪宋卫忍痛也要接受询问,看来托付是真,断人后路也是真!”
“对——就是为了断后路!”袁弋加重了语气,“宋卫执意回来‘送死’,就是想用‘断自己后路’来断掉藏匿在地下室的犯人们的后路!”
“所以,宋卫回诊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尽早发现诊所的‘秘密’——那个潜藏在诊所的地下室入口。只要我们派来重兵看守,地下室里的犯人就更难逃走!而我们发现入口,也只是时间问题!”尧泽豁然开朗,看向袁弋,“你坚持等宋卫醒来问话,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尧泽一时忘了这是全开麦状态,待他的低语声涌入频道,他才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袁弋投来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那夸张的欣慰表情,让尧泽刚压下的火苗又蹿得三丈高。
“时间紧迫。细节问题,行动过后去看报告就清楚了——我写得慢,你们耐心等。”袁弋不改散漫口吻,语气却冷峻如冰,“眼下,地下室的情况尚且不明,但有一点确凿:诊所是唯一的出入口,而通风系统是地下作战的命门!若有人趁机投毒或制造其他事端,最坏的结果:就是有人永远交代在里面!”
频道内细微的杂声瞬间褪尽。
“我打算轻装上阵,只带防毒面具。”袁弋站直身体,目光如炬扫视一周,“所以,袁弋这条命,就交给外面看守的各位了!尤其是守着通风口的弟兄们——可别把袁某人的命玩脱了!我死也不太要紧,总不好让别的兄弟姐妹也陪着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迫人的压力:“我有必要提醒你们!你们不仅要承受我们安危的压力,更要警惕暗处的眼睛——幕后黑手是如何发现宋卫的?宋卫那600米绝不是瞎走、白走!我敢肯定,此时此刻,就有着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这,就是宋卫想要给予我们的忠告!”
气氛瞬时凝固,频道里死寂无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我无法保证任何人的绝对安全,只能告诉你们最坏的可能!我们各司其职,各有使命,请各位务必保持清醒、冷静!且——绝对服从命令!”
“是——!!!”频道内爆发出震耳欲聋、整齐划一的回应,士气为之一振。
袁弋抬头看了看西沉的日头,对着身后的明辉道:“明叔,外围交给你和大靖了,他是九区刑侦副队,布防好手。”
明辉虽未见过“大靖”本人,料其在酒店中指挥,沉稳点头:“我们一定守好!”
就在明辉的话音之后,紧紧跟随了两道敲击声,像是在附和明辉的话。全场也只有袁弋和单莎在听到这两声熟悉的敲击后,没好气地对视一笑。
是大靖在无声回应:收到。
袁弋不再多言,一挥手,率领余下的人快步走向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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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渣,袁弋径直走向诊所最右侧的诊室。
“宋卫就倒在这个位置,背后还靠着三个叠起的柜子。”袁弋打开手电,“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了。怎么说呢,是‘突兀’吧。”
尧泽眉梢微微一动,想起当时自己看到宋卫中刀,整副身心都关注在他的伤情上,生怕人死了,线索就断了。全然没留意诊室内有何处不妥。这大概就是他会感觉两年多的时间,依旧过得浑浑噩噩的原因吧
——除了按部就班,接受指令行事,什么都没学会,连基本技能都丢了。
单莎紧随其后,在诊室门口站定,一眼便明白袁弋所说的“突兀”到底是什么。她笑了:“这摆法,生怕别人看不明白。”
诊室内逼仄昏暗,没有窗户,仅一台积满灰黑污垢的空调和一面同样肮脏的抽风扇。地面狼藉,桌椅翻到,纠缠的电线应是连接那台已被技术部搬走的电脑主机。
左侧角落,三个沉重的医用铁柜倒落在地,一个摞着一个,叠罗汉似的,明显是刻意为之。就好像必须要靠着这样的“手段”,才能镇得住地下室内的洪水猛兽。
“许汎……就是诊所另一名医生。他带混混闯进来,应该是收到了地下室的指令,想要推开这几个柜子。”袁弋对单莎解释道,“我推断下面的环境比较有限,否则根本不需要借助外力。”
“如果今天上午真叫他们得逞了,地下室里的人就能趁着人多混乱逃离这里。好一个障眼法!”尧泽有一时的后怕,“幸好宋卫回来得及时!”
及不及时,此时也不宜讨论。但袁弋心里知晓,“太过及时”就同“过于巧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预兆。
他招了招手:“后面来几个人,把柜子搬开。”
诊室狭小,仅十平米见方。袁弋和单莎退至门外,开始快速检查装备:“配枪、备用弹匣、战术刀、强光手电、夜视仪、便携防毒罩、战术背囊……”
袁弋每报一样,队员们便迅速用手触摸确认。装备核查完毕后,铁柜也被挪开了,露出后面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瓷砖地面。
单莎快速步入,随口夸道:“袁队还是那么细心。”
“也没有。”袁弋轻笑跟进,“像女性用品我就没备,什么扎头发的皮筋——是叫皮筋吗?还有那什么卫生巾啊……唔!!!”
——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他肋下!
饶是袁弋已有心理准备,也痛得两眼发黑,瞬间弯下了腰:靠啊!单莎这手速和力道……真是一点没退步!他不过是想试探一下罢,可没想过真要体会一下啊!
单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肘:“没关系,男性贞操带我也没给你备。”
袁弋:“……”
妈的,这人攻击他!
后面跟进来的警员憋着笑,却被弯腰躬身的袁弋挡了路,一时手足无措。
尧泽无语:“你……让开点啊!”
陈信宏老油条没那么多顾忌,揶揄道:“怎么?袁队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折’了吗?要不,劳驾您往边上‘死’一‘死’?”
袁弋:“……”
靠啊,这人也攻击他!
频道里,一阵压抑的电流杂音仿佛代替了无声的哄笑。众人:“……”
单莎无视身后插曲,目光锁定在裂缝最密集处。她随手抄起旁边一根断裂的粗木凳脚,对准那处猛地砸下。
“哐!哐!哐——!”
沉重的闷响回荡在狭小的空间中。
单莎断言:“瓷片下面是铁板。”她蹲下身,手指在瓷砖边缘摸索,很快找到一个直径仅约三厘米的金属圆环。
一直留意着单莎的袁弋及后来人员,见此一幕,即刻将腰间配枪拔出,对准了那块铁板。
下一刻,单莎用力扣住圆环,猛地向上一提——
整块伪装成瓷砖的铁板立时被掀开,重重翻砸在地。碎裂的瓷片四溅,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一条幽暗、陡峭,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赫然显露!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异气息汹涌而至——泥土的潮湿混合着浓烈刺鼻的甜腻香水味,却丝毫裹挟不住那令人脊背发凉的铁锈般的腥气,一缕一缕、一阵一阵,自地下弥漫开来!
众人脸色微妙,下意识屏住呼吸。可憋气终有尽时,一旦换气,那味道直入肺腑,好些人都接受不了,直接干呕出声。
唯有单莎,面不改色地站在洞口边缘,深吸一口气,凛冽锋锐的目光刺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低沉而冰冷:
“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