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单莎的第一眼,袁弋心里那些如沉疴般积压已久的愧疚感瞬间爆发。如同喷涌的岩浆,不知何时才能平息。
相反,单莎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目光立即转回手机上。
她看得全神贯注,根本没空去理会袁弋此刻是什么感受。
“……唉,他们这些贫民区的人,哪个不是这样?总想着一步登天,就像之前那个忽然发了大财的‘铁公鸡’!你们想想,可能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吗?这世上大多数人就是没那个运气,更何况还是在贫民区!他们要是命好,怎么会生在贫民区啊?要我说啊,没那个命,就不该赌!反正怎么赌,结果都一样!我也好言相劝过,可他们……”
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嚣张又刻薄的声音。单莎头也不抬地对袁弋道:“我想审他。”
袁弋还站在门边,一听单莎开口,立刻走到病床前。他双手撑在床尾栏杆上,信誓旦旦地保证:“行,我去申请。”
跨区审犯不管从程序上还是从面子上,都不是轻易的事。尤其是后者,很容易让其他大区讥讽自己的地盘没能人,才会叫别区的警员过来帮忙。
但袁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单莎终于看向他,就在视线相触的刹那间,袁弋手足无措:“你、你是渴了吗?我给你倒杯水?还是你想吃点什么……我得先去问问医生,看你能吃什么,你等我一下。”
正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袁弋脚下一顿,心跳声忽大忽小。他回头看她。
单莎的目光带着审视,锋利得几乎要把袁弋层层剥开。须臾,才缓缓道:“袁弋,弥补的方式错了。”
袁弋陡然一怔,喉头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言语在此刻变得如此苍白。
单莎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好半晌,袁弋才扯出一抹苦笑:“之前……也有人这样跟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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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单莎的病房出来,袁弋心情低落,以至于小周带着最新消息回到病房时,他依旧沉浸其中——一声不吭地走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拉开被子躺上去,又机械地帮自己盖好被子。
但就他这般反常的行为,还是没能引起房内其他人的关注。
对病房里的警员来说,路和煦遇袭,表明幕后之人没有放弃;蛮子下落不明,意味着婴儿案线索即将出现断裂。而倒计时的存在,让全员压力倍增——百姓在看着、歹徒在盯着、时间在追赶着,连喘息的瞬间都成了奢侈。
也是在这种时候,自家人还要跟着捣乱——今日凌晨3点40分,刑侦会议室里骤然响起了警报声,并非传统的那种,而是电脑发出的警示。
这是李启安设置的反向溯源程序有了反应。
现在的专案组只有他和明辉、杨恬仍在奋战。李启安不好叫一个孕妇值夜,而明辉对技术不甚了解,他自然是要亲自坐镇,等待嫌疑人上钩。
连续两个夜晚,李启安都守在会议室的电脑前,连睡觉也只是浅眠。
铃响后,李启安迅速睁眼,他两手一拍,用力揉了揉脸,权当提神了。随即,他双手往电脑桌一放,一顿迅猛如虎的操作,键盘声犹如雨落大地,密集又绵长。
七秒。
仅仅用去七秒,李启安就锁定了嫌疑人的位置。他冷静地抓起桌面上的手机,联系上法医部的路和煦。
路和煦这两日同样不敢深睡,手机铃响没两下,他就接了起来,“有情况了?”
“检查一下。”
路和煦不再多言,披衣起身,赤脚赶往法医部的办公室。在他休息室门口值守的警员见状,也跟着追了上去。
办公室里昏暗无声,只有一台显示器散发着微弱的光。路和煦没有打开办公室的灯,他默默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过鼠标不断点击,查看报告存档。值守警员并未走进,而是站立在办公室门前警惕着四周。
这时,路和煦又从带锁的抽屉中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同样查看了存档。经过再三确认,才给李启安回拨电话:“新电脑没有丢失任何资料,数据也无异常。旧的那台被改了数据。”
——昨天,即9号凌晨。路和煦躲过一劫后,就被李启安、明辉找上门。三人在会议室经过一番详细复盘,认定参与搜证、搜救的人员中应有敌方眼线。
“我们扩大了控制范围,酒店又是面向贫民区。如果不是贫民区内还有歹徒利用远视镜等工具,那就是现场有人通风报信。”明辉分析道。
李启安也加入思考:“你上三楼的消息,知情者除明辉外,还有三名消防员、值守酒店门口的警员和……”
“不对。”路和煦打断道,“应该是——只要看到我上三楼的人,都有可能。对于知晓三楼内情的人来说,重点在‘我上去了’,而不在于‘我去做什么了’。所以就算明叔他们都清楚,也不能说明什么。”
“这样的话,嫌疑人就太多了。”明辉咬了咬牙关,“但要是敌方眼线在警署内部还是好办的,他们接下来一定还有动作。我们不如趁势撒个网吧。”
商定好后,李启安立刻上报朱慕风钓鱼计划。所谓的法医部更换设备,其实也只是多添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已。这一点除路和煦外,就连助理张涵都没发现——他把检验所得的数据分别输入新旧两台电脑里,哪怕旧的那一台数据被内奸删除,甚至修改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路和煦在酒店三楼带回的东西,不乏用过的纸巾、碎发、毛巾、床单等,还有十几组不完整的指纹,和一只耳钉。但这些物件都有一个坏处,均受到了污染——能不能提取到有效的证据,他也说不准。
但心虚的人,根本不会管“概率”问题。于他们而言,只有彻底销毁,才能彻底放心。
明辉认为,凶手要么毁了人——可惜,大靖一番操作,路和煦毫发无损;要么毁了物——朱慕风把法医部围成了铁桶,每名法医、包括助理在内,都有人不分昼夜地跟随。就连食物都是随机叫的外卖,或是由明辉和李启安亲自去买。即便真有奸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力在瞒天过海之余再过关斩将。
剩下的一条路,就是删除资料或更改数据了。
路和煦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对外宣称:对酒店带回的物证进行检验,在人力充足的情况下,预计需要耗时12小时才能完成。
这一时间安排合情合理,加之敌人袭击路和煦未果,必定会更加紧张和焦虑。如此一来,当他们再获知这一重大消息——即便歹徒无法销毁证据,也极有可能通过网络入侵法医部门,查看是否存在对自己不利的线索。
为了准确判断凶手是否藏身于警署内部,李启安特意安排路和煦全天候开启那台旧电脑——毕竟,在路和煦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警署以外的人员根本无法看清内部情形,更无从知晓电脑是否处于运行状态。
可要换成是内部人员的话……
“果然选在凌晨动手,知道你的作息时间,又知道你办公室电脑没关。待会儿查看走廊监控,就知道有没有帮凶了。”李启安的声音微微发沉,“现在已经确定人在技术部——就算让他们删了又有什么用呢?”
“证物被污染后,提取过程就异常艰难。”路和煦试图解释这个问题,“一旦数据被删,纸质文件被销毁的话,我就再也不能找到第二套证物重新验证了。”
李启安作为技术人,自有他的想法:“数据被删也是能恢复的。”
路和煦却认为凡事无绝对,但每个人想法不一,只道:“能拖延时间也是种策略。时间多了,方法自然就多了。”
李启安那边的声音变得繁杂又细碎,应该是叫来了帮手赶去技术部提人了。路和煦又说:“一会儿,我想过去给内奸拍张照,贴在解剖室的墙上做个纪念。”
“……”李启安倏然笑道,“你来。”
虽说最终成功抓获了目标,但审讯过程能否同样顺利,尚未可知。病房内的众人听完小周的详细叙述后,心情颇为复杂,既谈不上愉悦,也不清楚是该先勃然大怒,还是该稍感欣慰。
“那个倒计时剩下19天。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先出院了。”小周摊开自己的被褥准备叠好,“现在网上闹腾得很,我得赶紧回去帮恬姐的忙!”
尧泽听到“倒计时”难免激动,可身体一动就牵扯全身酸胀的肌肉,一时软得不行。连表情都控制不好,龇牙咧嘴地问:“倒计时真的是给我们的破案期限?”
小周:“现在除了这个解释,好像没有别的可能。”
陈信宏单腿跳了过来,倚着病床的围栏,“网上又闹腾啥啊?”
“我听恬姐说,前天晚上我们出警被百姓拍了一路,还说警署阵仗大、有古怪,引来了很多猜测。之后,朱姐让李哥发了篇帖子,大概交代了地下室的情况和战况。”小周刚叠好被子,又拿起了病号服,“前期还是一致好评。可发酵了一天,风向莫名变了。现在网络上分了好几派,各种吵!我得回去帮忙查查这个“莫名”的原因!”
“不是还有老李吗?”陈信宏脱口而出,随即一愣,又阴阳怪气地道:“哦,他们在审‘自己人’。”
小周把病号服放在床尾中央,转身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尧泽正要说声回头见,却发现贺北不知什么时候也收拾好了,正跟在小周身后,默默前行。
他舌头忽地一拐:“老贺!你特么真的偷感很重啊!”
贺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就在二人即将迈出房门的一刻,袁弋突然开口喊了一声:“小周!”
小周应声回头,“啊?”
袁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阴霾一次吐尽。抬眼,眼神不知何时已变得无比坚定。他认真地看着小周:“脱敏练习,你帮我吧!”
病房一度静默下来,尧泽默不作声,陈信宏咧嘴一笑,贺北淡然直视前方,好似置身局外。
少时,小周微微眯起了那双大眼,像两弯明月。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忽地垂了下来,遮住眼中的情绪。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