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这个男人不就是我们前几天,在育民路诊所遇上的那个、那个警官的上司吗?叫什么队长来着?记得吗?就前几天!”身穿青绿色长袖薄衫的男子,正是当日诊所里的年轻人。
在年轻人身旁,有一名身着灰蓝色制服的老年人。他凝望着巨幕,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糊涂啊……”
年轻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大爷,你说什么呢?什么糊涂?”
“没……”
老大爷的话,被四周暴起的议论声盖了过去。年轻人本想要再问一遍,却被后面赶来的百姓推撞到一侧。他挤了好几次才回到老大爷身边,可见老大爷神情复杂地紧盯着巨幕,又住了嘴。
百姓越聚越多,声潮也越渐高升,长街之上,皆是七嘴八舌的你来我往,诉说着各自心中所想。
“警署的会议室就是气派,咱们附近那些警厅看着都破破烂烂的。这种,弄得跟豪门一样,多威风啊!”
“是叫你来看人家屋子多漂亮的吗?是让你来看看人家说了啥,好哇?”
“欸,你们说说,这是假的吧?”
“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还能作假?”
“说得什么话!我问的是,他说的是不是假的呀?”
“你还别说,我以前听我家死鬼老头叨叨过,说什么以前也不那样呀,都是正常的工资什么的!”
“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了!我那二舅妈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出去打工,可是好像没几天吧就出了意外,腿受了伤,就没法跑那么远了!”
“受伤还算好的嘞!我隔壁住的那个婆娘的男人,几年前也说去外头找到工作了,四处嚷嚷好日子就要来了!结果还没开心几天呢,人就没了!我感觉,咱就是跟外头八字不合!还是留在贫民区安全呢!”
“市区根本不会压我们的工资,是这意思吧?反而是咱附近的城镇才有工资减半的事?!”
“等等啊!我寻思吧,这么高档的会议都是要保密的吧?能让我们看吗?不是想搞乱我们呢吧?就是让我们跟邻县搞对立?”
“我也觉得有点假!怎么会播出来啊,播出来就不叫保密了啊!”
说得也是。
这一问题,十三大区的警署署长们也迫切地想要知道:本应是绝密的会议,为什么会出现在贫民区——那面由袁弋自掏腰包搭建的巨幕之上?
而整个镜头视角,也只刻意地对准了袁弋一人,余下的警员,是一个都没露面——可袁弋都说了些什么?
贫民区的百姓都是被困在这里的?
而且,一困就是51年。
这叫身处在贫民区的群众作何感想?!
又叫旁观及跟踪案件发展的大众作何感想?!
梁乔的电影,已经在嗣星上掀起了巨大的舆论。而袁弋此时的话,无疑是给这场舆论递上一把刀——不,是一枚核弹!
一枚加速军民矛盾的核弹!
原来,就在袁弋说出这句震惊众人的话之后,透过视频参与保密会议的大区警署署长们,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信息——这所谓的“保密会议”,不仅在郸苏贫民区被当场播放,还正通过电影《存疑》“云首播”的网页,进行了现场直播!
网民们正于屏幕之后关注着,以文字的方式参与到直播当中。短短几分钟,评论数量已超过千万。可见激愤!
警署署长们的第一反应是:立即喊停袁弋的演讲!
不料,两声过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被消音了。接连的第二反应,迅速在默契中生成,狐疑地想着:是梁乔在搞鬼?还是袁弋在捣乱?又是谁,想要把这场会议“扬名远外”?!
中区警署署长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以语音形式下达命令:“七区——郸苏警署署长朱慕风,即刻前往会议室终止会议!各区技术人员立即上线!就算是黑,也得把云首播的网站给我弄崩了!”
袁弋正稍稍挪动了一下眼球,仿若不经意地扫过占据在对面墙角的显示器,而后又不着痕迹地环视席下众人,继续道:“相信各位对于这场电影拍摄出来的事件,也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测。先撇开梁乔不说,这是一起由诊所医生宋卫策划的案件。他虽未参与杀人,但非法处理过婴儿尸体;也不曾拒捕,却制造了不少问题。”
角落里,无声的暴怒根本无法穿透屏幕。而警员们聚精会神,生怕遗漏半个字,以至于立于墙角的显示器中,汇聚了各区领导人们的慌乱与怒火,至今都无人察觉——他们甚至不敢离开座位,也依旧不肯放弃对着麦克风不断大爆言语,好似希望下一秒就能有声源传入,阻止灾难降临。
“起初,我和大家一样,以为这起案件的重点在于婴儿的伤口和来源。可从宋卫拼死拖出地下室入口开始,我就明白了,事情没那么简单——它背后的势力,是明目张胆地想要买下警员的命。他们对外围执行任务的警员进行冲杀、对地下行动的警员彻底活埋。”
袁弋懒懒一笑,“据捕获的犯人交代,有人给了他们足够丰厚的钱财,丰厚到可保他们家人下半辈子、乃至他们出狱后的高枕无忧。这样的组织,难道只会做贩卖婴儿皮肤这一桩‘生意’?”
袁弋手中的遥控一晃,就在巨幕上的贫民区地形图旁,闪现出几张在地下室直播间内拍摄到的高清图片。里面全是人体器官——几张照片,根本容纳不下现场所有盛着脏器的瓶瓶罐罐。
而不论多少次,警员们在看到这些照片时,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他们或攥着椅子扶手、握紧了拳、咬起牙根绷直了脸,满心愤懑与惊栗无处发泄。
袁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割开真相的外衣:“可笑是,我们七区的档案中,极少有关于器官贩卖的案件。如果有,也都是情杀、仇杀或变态一类的。那么——地下室直播间所提供的‘货源’,到底从何而来?”
“轰——”地一声,在一众警员脑海中炸响。
此刻,他们终于意识到袁弋所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贫民区是个牢笼,那么困锁在里头的百姓会不会、会不会就是被系统性地当作了……供体?!
“当然,这是我的想法。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而这一项,我想各位联合分队的队员都十分了解,从罪犯口中,你们应该‘获益良多’。”袁弋手指轻触遥控,贫民区地形图的一角被打上了一个标记——“黑”。
它所代表的含义无人不识——黑势力!
还没等众人回忆出那些细节,紧挨着地形图被标记为“黑”的一角下方,又出现了另一个字,“警”。
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各位应该还记得,洛诚的邻居李兴兰在面对儿童买卖一事简直是避之不及,但也从侧面证实了儿童买卖真实存在。护士的供词也隐晦提示了警署的不作为。从渎职警员口中,也证实了这一点,这些警员为了贪功敛财可以草草结案,甚至反将罪名往无辜者身上扣。至于宋卫,一条监控诠释清楚,负责管理贫民区的警厅是何等失职……”
袁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冲联合三队、四队的警员们扬了扬下巴:“大家在盘问渎职警员这段时间里,也审出了不少冤假错案吧。而这些‘功绩’,全‘仰仗’于我们警厅的‘自己人’!”
之前,在朱慕风一声令下,渎职警员和警厅直接被围禁。里面的警员,无一例外都接受过联合三队与四队的审讯。他们深知,贫民区附近的警厅早已被各方势力腐蚀。那些渎职警员,对于贫民区内的犯罪事实避而不见。绝大部分时候,更多的是助纣为虐。
在百姓心中,这些警员都只是坐在警厅中收受贿赂,关键时刻向金钱倒戈的吞金兽。全然罔顾人命与使命。
是以,袁弋的这段话,让参与审讯的联合警员们一再地怒不可遏。
“话到这里,想来各位都有一种感觉——这案子是越查,问题就越多。梁乔一口气抛出了许多线索,让人目不暇接。可这些看似有用的细线,想要串联起来完成闭环却不是易事。最让人窒息的,是这桩桩件件仿若一个深海巨洞,远见知其形,近看畏其深,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袁弋又瞟了一眼角落的显示器,发现少了朱慕风的身影。不由挑了挑眉,稍稍加快了语速,“可说来也巧,那天我去贫民区发散思维。遇上了因药物短缺,正与诊所发生冲突的百姓们,忽然就让我茅塞顿开——三代经营赌场的李姓家族,居然是实现贫民区药物自由的善堂堂主。”
“可百姓不知道,这李姓家族私下打造‘赌场幸运儿’,为的就是吸引百姓涉赌,让更多的人深陷其中——以赌丧其志,或因欠债被追打得四处躲藏。这些赌徒,便是哪天烂死在某一处,也没人在意吧?”
袁弋的笑极其讽刺,“就像那洛诚的父亲洛华,为还赌债,连亲儿子都要卖。那么其他赌徒呢,应当不在话下吧?”
“这里——”袁弋扬了扬手中的资料,“包含了你们查证的所有冤假错案,可明明只是几处渎职的警厅,怎会滋生如此之多的错案与冤案?”
他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寒冰,“直到我得知,善堂堂主不仅施舍药物,每年还为贫民区的百姓提供免费体检!你们说,这些冤假错案的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案中案?这真的都是案件吗?还是一张张扭曲事实、掩盖真相,为不法分子提供逃逸的免罪符?豁免书!”
随着袁弋一手甩下资料,在演讲台上砸出一声闷响——“黑”、“警”、“医”、“赌”四个大字,登时占据了地形图的四个角。它们无比恶毒地刺入所有人的眼里。
在场的警员一边抗拒袁弋的揭示,一边又期盼得到更全面的剖析。
矛盾、压抑,五味杂陈。
警员们知道,接下来,他们所有的情绪与思绪,都将追随袁弋的思路往深渊疾行而去。在那一双双自己无法窥视得见的眼眸里,却有着他们不自知的坚毅与决绝——对犯罪的零容忍。
“各位再看看这几张图。”屏幕上的器官照片倏然消失,随之换上的是一张张繁华街道的景象。袁弋也回头看了一眼,深深一呼吸,“这些照片都来自于育民路和岩山路,也就是环绕着贫民区的两条街道,热闹吗?”
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人们——包括在场的警员们,对于贫民区的印象从来都谈不上“热闹”,更别说能够窥得这繁华的一幕。
除去值守在两条路段的警员有幸得见之外,其余扎进贫民区,进行各项任务的警员到此刻才知:原来贫民区真有繁华夜市,并不是全然困苦啊。
“那天,有人给我买了杯咖啡,只要不到三分之一的价格。味道居然和我们警署对街,那家高档得只剩下‘贵’的咖啡店,调配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这样的价格,在贫民区比比皆是——不管是咖啡还是什么。”
袁弋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就连黄色‘事业’也比外头便宜许多。”
这隐晦又敏感的比喻,在场的人就是莫名地、极速地听懂了,脸色也是莫名地、极速地尴尬了起来。
“大家发现了吧,贫民区的这两道‘围栏’——美容、美发、餐饮、食品、保健、娱乐、影音、电子、□□及‘特殊’服务等,价格——廉价。医疗除挂号费外一律全免,几乎称得上应有尽有。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必去大城市也可以享有外头的一切。还有什么可努力的?又有什么可抗议的?无事可闹、无事可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难是难了点,可比起外头高出几倍的消费,与那些作践般看不起人的工资,窝在贫民区里又有什么不好呢?”
随着袁弋的话,地形图上的两角又添上了“黄”与“商”,以及“认知”的标记。
众人猛地一窒:没有抗议、无事可闹、无事可忧,种种种种,不恰恰回答了为何贫民区在大众心中没有印象——它并非弃子,而是被刻意隐藏于视线之外;大众亦非不知,而是极少听过它发出的声音。
“贫民区内买卖儿童、贩卖器官都是常事!都是被默许的!可怕的是,不管是器官买卖还是人口贩卖,在我们七区的档案中,皆显示为‘零’!”
袁弋声音陡然一变,“这是怎样的一个概念?干净到人神共愤的程度!恐怕连神都不曾这般完美过——要么,他们是自愿售卖;要么,就是有冤都站不出来!”
“哪怕是闹出一丁点的火花,也无法做到——可为什么站不出来、发不出声?因为那些黑势力,每日每夜都在监视着贫民区,不同的角落、不同的角度,像个长了无数眼睛的怪物一样,将贫民区牢牢拴在了怀里,看得透透彻彻。他们甚至可以随时随地挑选‘货物’!而这其中,或许还藏有我们没挖出来的阴谋诡计——这就是藏在地下室的最大秘密!也是那位被分尸的通缉犯——莫媛媛!用命护下的真相!”
这时,执行过地下室任务的警员们,目光紧贴在袁弋身上,脸上颜色凝重如墨,眼眶里被一股热气不断冲刷着,最终泛起了暗红。
而尧泽喉结艰难滚动,他终于明白,袁弋那句“浅显、易懂”到底是什么意思——袁弋并没有嘲讽他,更像是在告诉他,他看见的,那只是最表层的一面。可在最深最恶的黑暗面前,却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日子,已有51年——51年前,一代身份证被弃用,而属于嗣星的二代身份证正式启用。”袁弋扬了扬手中的两张身份证,“也是从那一年开始,贫民区被削成了樊笼,里面走出的人所遇皆不公。外头走进去的人,也失去了好待遇——就像同样是医护,津贴、福利,统统不作数。”
明知时间已然不足,袁弋依旧想尽力细数连日来发现的蛛丝马迹:“而就是这么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居然出了个持牌赌场。十三个大区也仅有三个市级能拿到的赌牌,而我们七区的贫民区却一拿一个准。还有最近我们牺牲了三名同僚的地方——雅幸主题酒店。它的老板、工商登记上的法人代表,居然是个已经死去了将近二十年的‘人’!”
他连一口气都舍不得喘,“而最最可笑的是,直至几个小时前,我才知道,关于李兴兰的档案在七区居然被篡改,唯有在别区才能调取到真实信息!这样的漏洞,这样的设计——从地形到消费,从暴力到法律,从医疗到认知,每一个环节都不会是孤立的!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运作了几十年,又被默许的循环!”
蓦地,地形图的最后一角终于被补全——袁弋一反手,一个“政”字赫然出现在列。
自此,八角闭环,牢不可破。
而八角之笼,困而不显,囚而不觉。
身份证上的一纹一络,成了锁命之符——那不再是防伪,而是锁控!是人为规划的禁锢符号!
一切,已然不言而喻。
本应全场惊呼的高潮一幕,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寂静如渊的沉默与沉重。
这一切,何尝不在他们意料之中?
应该说,早在身份证比对的第一环节,那个一直空缺的“角”,于一众警员心中已有了合适的字眼。
与之相同的想法,还有贫民区的百姓们。
八角印记全盘对标的一刻,巨幕下的人群,不知不觉又默契十足地,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那个年轻人,紧紧扶着老大爷的手臂,面色煞白。那些好奇的人们,板正着脸,异常严肃……
他们在静静地等待,等待屏幕上的男人,再度开口。
“很幸运,我的时间把控得刚刚好。”袁弋笑了笑,“我之所以申请召开会议,只是想要告诉在场的所有警员,梁乔拍摄电影的目的——他想用镜头撕开的,不只是地表的裂缝,更是五十一年来,层层堆叠的掩盖与麻木。他想要将这个深埋于地底而不自知,也不被世人所知的贫民区——托举出世!”
袁弋再次按下遥控器,屏幕画面立时被清理一空,一张接着一张的涉案人员信息被铺陈开来。每一张信息表上的脸庞,都似是被遮蔽了半世纪的呼救信号与控诉。
他们,不是证据链的起点,而是阴谋崩塌的征兆。
“这些人——医生宋卫、少年洛诚、地下室成员莫媛媛、邻居大婶李兴兰、护士萧喻,他们和五年前的‘洛斯庄园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却一同卷进了这一桩案件之中。巧合吗?或许,不论是旧案,还是新案,这些都是目睹了一切的当事人!所以,宋卫的策划没有完!梁乔将这些人聚到一起,也绝不是偶然!”
袁弋铿锵有力:“而隐匿在政、警两署的蠹虫,隐藏于社会上的不法分子,我们更该不遗余力地清除、剿灭!让他们接受司法的制裁,贯彻我们作为警员的宗旨!还百姓和枉死者一个公道!在此,我希望各位领导,能够允许我继续担任七区总指挥,并重启五年前的旧案,并案调查!”
“……我并你妈!!!”
突兀的骂声,几乎是在袁弋话音落实之际,就从音响中迸发出来。这声怒吼,不仅惊到了在场的警员,也吓住了各个大区的领导人——他们从未见过中区署长这般失态过!
署长们后知后觉地发现,禁音已被解除,随即怒不可遏地瞪向演讲台中央站立的男子——原来,今天的直播不是梁乔搞的鬼!
而是他——袁弋!
是他为达目的的不择手段!
为此,不惜拿全民关系作为赌注!
中区署长深知失态后,不过一秒便调整了过来。他额前青筋突显,嘴中冷笑连连。
一字一句道:“袁弋,冠冕堂皇的话说够了,就该记起来——五年前的旧案,你也是当事人。就算开卷重审,你首先要做的,不是总指挥!而是作为嫌疑人,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