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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双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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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一行人从进入署长办公室直到离开,都没说过半句话。

唯有袁弋,嘴也动了,架也打了,最终还是输了。

按朱慕风的指令,明辉留下,袁弋直接关入禁闭室。其余的人,等回到刑侦会议室等待审讯——虽然袁弋坚定揽下全责,也虽然除他之外,暂未发现“同谋”参与到“直播”行动中。但该有的流程是一样不能少。

明辉陪着他们等电梯,头一回不适应这种几乎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想起以往的经历,并非没有压抑的时刻。但他就是莫名地不愿接受,专案组会出现这种状态。

或许,是他没有了把握——经过这一夜,众人心中怎么看待袁弋的行为,又是怎么看待朱慕风,还有梁乔的双重面目和司法界的污垢?

没人能说清,也没有人想要开口。

“叮——”

电梯到了,众人步伐沉重且缓慢地有序进入电梯,眉眼间却如乌云蔽日。或浓密或稀疏的上睫毛,稳稳地垂至一个近乎相同的角度,遮盖了眼中流泻而出的信息。

明辉无声轻叹,等待着电梯门自动闭合,至此都没发出一声。他知道,不是时候。

转身回到署长办公室,几声动静刺激了他的神经,明辉连忙将门关闭并锁上,这才迈步朝朱慕风的方向走去。

靠得越近,声音越是清晰——朱慕风这会儿正悠闲地靠着办公椅,面对着显示屏,和里头的大区署长们进行视频对话。那姿态,全然没有方才和袁弋干架时的荒蛮火爆。

明辉对此很是头痛,默默走向一边的饮水机给朱慕风倒了杯水,想了想,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他走近朱慕风,在她身侧坐下——他的位置坐得十分巧妙,既入不了摄像头,同时又能看清电脑屏幕上各区领导人的脸。

见朱慕风依旧将精神集中在屏幕上,明辉自顾自喝了口温水,安静观察着。

就如朱慕风的状态一般,视频里的所有人同样没有了那所谓的狂姿怒态,反倒像是在参与一场欢愉大戏后的吐槽大会。

尤其是那位十一区、有着粗暴脾气的署长,她此时已是不能自已,正冲着显示屏里的中区署长,捧腹大笑。

“哎,老大,你刚才演得可以啊!哈哈哈!我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看到你这么‘慌乱’过!”

四区署长提醒道:“不止吧?老大还爆粗了!太不容易了!”

中区署长向来不苟言笑,那所谓的“慌乱”大概都掺杂着狰狞——当然,是狰狞居多。但他对此十分自信:“没办砸就成。”

话说到这里,十一区署长就开始吐槽了:“我说大仙!刚才大家多少都有演出‘紧张’的感觉,怎么到你那就面无表情了?”

九区署长立即否认道:“演技不宜太过,‘眼技’才是更上层的演绎。”

“……她在说什么?!”十一区署长懵了,她果然跟九区的就是没法好好交流。

十区署长嗤了一声:“说你演技浮夸!”

“我警告你,别挑拨离间!我只是看不惯大仙神神叨叨的,可没说不喜欢她!”

“那你也别说我挑拨离间啊!我只是代表个人在批判你!”

十一区署长瞧他不甚顺眼:“你闭嘴!一大把年纪了,连个‘急’字都演不好!你那个反应弧长也拉太长了吧!还好意思批判我?”

十区署长不为所动:“承认吧,你嫉妒我们所有人!因为只有你,能把‘着急’演成‘抽筋’!”

“我草——!把你狗头伸过来!!!”

明辉喝着茶,耳朵接收了一切声音。心中颇为感叹:这些思想不正常的老狐狸,在演戏的当口,居然还有心思和时间观察对方演得垮是不垮……

他才在心里吐槽完,各区署长新的一轮讨论又接踵而至。

“你们说,上头能看出我们联手吗?毕竟上头会认为,会议权限在警署系统而不在袁弋个人手里,技术岗也没有发出警报,不合理啊……”六区署长有所忧虑。

“这事怎么都算不到我们头上来!”十一区署长笑得夸张,“七区是风姐的地盘,会议又是七区要开的,风姐都没担心,你担心什么?要真说起来,那破绽还不止一点吧?从署长办公室到保密会议室才多远啊?风姐居然跑出了龟速!还不是数着时间等袁弋说完?哈哈哈!”

朱慕风却不甚在意:“技术部前些时间被我抄了,留下了不少权限空档。是袁弋嚷嚷着要帮李启安装新系统的,谁知道他会钻空子、做手脚呢?而且,那保密会议室的大门还有智能安全锁,我也不能说推开就推开吧?砸门是需要时间的,还有视频为证。我为了砸开门,我多努力啊——各位觉得,这套说辞可以吗?”

“可以,有水准!”十一区署长佩服,“卖徒弟也是一流的水准!”

“既然敢做就得敢当,我徒弟承得起。”朱慕风一脸自豪。

“你那徒弟……”大仙忽而道,“称得上是‘殉道者’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极高的赞誉,但于朱慕风却不然。她眯着笑眼,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阴风阵阵,“你咒他?”

“长寿之相,我咒不死。”大仙淡定如是。

听出朱慕风对此很敏感,中区署长明白她的忧心:“袁弋方才和你吵的一架,算是真情流露了。希望他反应过来后,不会怪你骗了他。”

他揉了揉眉骨,“就以他对梁乔的厌恶,应该能打消上头对他这次举动的顾虑——只要把他最后的一段话剪掉,再提交视频录音,应该可以无障碍过关。”

“不知情才能出真情,欺骗也是不得已为之。”一想到袁弋以后迟早会知道自己今天的瞒骗,朱慕风的心情就很美好。

她笑得开怀,“袁弋现在可没空反应,就算他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应对上头的事,我已经交给李启安处理了。他远程控制了我办公室的录像系统,不该流出去的,不会流出去。老大放心好了。”

十区署长这时说:“幸好老大反应快,我们配合也迅速。否则,又一个接班人要折在这里了。”

“我本以为袁弋留的是‘遗言’,不曾想居然是‘遗嘱’——你别瞪我,就是个比喻,我没咒他!”八区署长朝朱慕风摆了摆手,“我是想说那八角图画得好,也留得妙——就算他现在被关禁闭参与不了,可有了这图,就等于有了指向,案子照样能推进。好小子啊!”

“是个有格局、有能耐的。”三区署长道,“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得注意些。”

“唉,徒弟难教,合格的署长更难带。小风,你胆大妄为惯了,可你教出来一个比你更胆大包天的。我都替你捏把汗。”六区署长叹息着,“而且啊,袁弋如果一直是这种状态,你根本退不下来。”

“说得是。之前你打算在案件结束后,就利用‘探亲’一事重掀舆论,制造负面影响,顺势退位让袁弋接手。可现在,袁弋比你做得更过火——怕是要比你更早退出警队了。”五区署长分析道。

二区署长手持钢笔在空中划了划:“我倒不这么认为。小袁这回要是能赢,他的威望能撑起半个司法界。就他这次直播,哪个百姓不叫好?再说,他既然先一步出了手,也省得我们绞尽脑汁算计设局。聪慧的孩子,可不能放弃啊。”

“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想法,也必然要废不少时间和心思去设计,怎样才能更‘自然’地把贫民区的真相、司法的缺陷搬到明面上来,让上头不得不直面处理。”

中区署长又揉了揉太阳穴,“但其实,无论我们做得多‘自然’也会有漏洞。可袁弋不一样,他这样的身份、执念、年纪,比所有人为设计出来的‘自然’,都更能自洽和般配。”

“但小袁这位置尴尬得很。要动他很容易,要让他失去查案资格就更容易了。”六区署长心有忧虑。

众人想到中区警署在会议室中警告袁弋的那句话,同时默了默。

“袁弋确实和五年前旧案相关联——这一不争的事实,无疑是目前最大的障碍。”中区署长道,“但舆论是个好东西,或许是个能让他参与案件的绝佳突破口。”

“应变能力还得看老大啊!”十一区署长对着显示屏点了赞。

“舆论的事从长计议吧。”五区署长道,“最好还是先考虑怎么接上头的招,就怕他们给小袁处分。”

“关于这件事,各位就不用操心了。”朱慕风举起手机面向摄像头,调试了几个位置,才让手机上的图片能显示得清晰一些。

“这!”

“天——”

“真的?假的?玩我们的?”

“木雕吗?”

“卧槽!”

“没想到还有机会能看到啊!”

“不对……它怎么、这是在棺材盖里的?”

朱慕风给出的图片,正是雕刻在阴沉木棺中的扶桑树。袁弋在法医部已是第一时间把图片发送给她,并询问起相关事宜。

但朱慕风并没有正面回应,只跟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万事随心”,便挂了电话。现在想想,也不知道袁弋当时是听懂了,还是出于巧合,才会这么大胆地搞了场“直播”,弄得跟悍不畏死的义士一样。

朱慕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扶桑树,有那么一瞬间,笑容敛去了。在旁等候的明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个故人的脸。

须臾,她笑出些许得意:“有了这东西,我徒弟能玩到最后。”

这句话犹如一种对结局的终极预示,正确且绝对,在场竟无人反驳。

“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20年前‘瀚海计划’的全民大会上。”朱慕风想起曾经,“当时没看明白,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背景图。当上署长后才知道,这玩意儿居然是张‘镇鬼符’!”

大仙十分喜欢这个说法,便多说了几句:“如果没有这张‘镇鬼符’在,便是十三港安全落成,也无甚用处——‘大鬼’“小怪”们会有一万种方法,阻挠海运发展。”

各区署长认同地点着头,观其神色,似乎都在回想着遥远的画面。蓦地,六区署长发出了质疑:“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十年前那一仗打的,梁乔背后的势力可被削了大半——等到洛斯庄园案事发时,梁乔也稍显颓势,不然也不会……我是想说,这张镇鬼符,现在还镇得住鬼吗?”

这个问题显然勾起了集体的回忆。沉默有一阵子了,中区署长才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没有人会一直输,尤其是梁乔——第一次的失利,他或许无能为力,但第二次的失败,就未必了。”

六区署长神色一紧,垂下眼,默默无声。

朱慕风哼笑着接下话:“说实话,与其担心梁乔的实力有没有衰败,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她看着各区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变得凛冽的眼神,放下了手机。笑说:“我提醒一句。我们这一堆统共一十四人,这次能聚到一起——不管出于任何理由,到底算是有着相同目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么大的一群人,也不排除有人打着‘目标相同’的旗号,混进来当叛徒,不是吗?”

“只是,我手里这张‘镇鬼符’不太好提前泄露……以梁乔的手眼通天——就算被你们都说中了,他失势了,可要是他认为我没用到时机上,想要找出泄密者也并不难。”朱慕风继续道,“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什么弄个轮盘出来?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依旧有着上帝视角。就包括那些不法分子,他的人都盯得明明白白呢!所以,这图要是泄露了,那么这位或多位‘叛徒’们,届时是谁都保不下你了。”

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明辉更显沉静了。双眼对着屏幕上的人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个略有些发福的人脸上,不过半秒后又移开了。

而朱慕风,则并无任何指向性地扫视着屏幕,警告味十足。

六区署长笑得温柔:“所以——小风是在提醒叛徒,这次站队要清晰?会不会过于好心了?”

十二区文绉绉的署长,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既有隐患,自然要除。”

二区署长依旧有不同见解:“‘好心’也是一种谋略嘛。”

“兵者,诡道也。千变万化。”四区那位在背书。

三区署长难得一笑:“我忽然很期待这场变节大戏。”

“嗯——瓜子、啤酒、长脚椅和棺材板,我都备着。也不枉同僚一场。”八区也加入了表态行列。

“排除我!我从头到尾只想拉上头那帮老顽固下马!谁帮我,我帮谁!别的,我不晓得,也不想知道!”十一区署长陡然被戾气缠身,“但如果——变节的那位或几位拦了我的路,我是一定会落井下石的!信我,没人比我更擅长!”

十区署长不遑多让:“同意!能坐在这位置上的,本就没一个是善男信女!我意志向来坚定,十分乐意陪落井下石的人,落井下石!所以,我也劝劝叛徒们,做好选择!”

五区署长直言道:“‘任性’是个人的,不要连累到别人。否则,别怪别人任性到自己头上去。”

而自始至终,一区、九区、十三区及中区都未曾发表意见。但这并不影响那动人的笑容,再度回到朱慕风脸上。

她道:“话都放这儿了。我不管各位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对抗上头或某个人,但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多生枝节。如果因此碍着了我的事,也别讲什么脸面了——老规矩,怎么玩命怎么来!没有余地!”

九区那位大仙目光扫过众人,须臾,才微微张嘴。她慢悠悠地道:“贞,丈人吉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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