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我不喜欢强迫人。”梁乔坦言道,“感化,才比较适合我。”
朱慕风眼睫一垂,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话锋一转:“梁先生就是这样感化洛诚的?”
“朱署长忘了,我一直都只负责拍摄的工作。”梁乔好意提醒,“至于剧本,是宋卫宋先生提供的。这一点,朱署长还是要相信自己人的调查能力。不然,容易惹人伤心。”
朱慕风同样示意:“我手下的警员,可没你说得那么矫情——倒是梁先生拖到现在,还不打算说明来意?”
“我以为朱署长喜欢先礼后兵,是我想错了。”梁乔放下了茶杯,语气忽然淡了几分,“我来,是寻求保护的。”
随即,又想了想,“你刚才介绍的那个警员休息室,就很不错。”
梁乔的答案,就连朱慕风都没有想到,更别提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了。
朱慕风眸色沉了沉,说:“梁先生说笑了。”
梁乔摇了摇头:“这次的事情,闹得比我想象中要大,住在警署更安全,也方便。”
仅仅是那么两三秒的沉默,朱慕风似已有所决断,道:“真让人为难啊——梁先生不打算付出点什么吗?”
梁乔抿嘴一笑,却笑出了一切尽于掌握的从容。他道:“有棋吗?”
“当然。”朱慕风挑眉侧脸,看了明辉一眼。后者会意,很快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副棋盘、两盒棋子。
小周见状快快接过手,合着明辉将会客桌上的杂物都清理开去。把棋盘放置好后,明辉伸手拿掉了棋盒的盖子,问:“谁执黑?谁执白?”
朱慕风只道:“梁先生选。”
梁乔但笑不语。目光流转,落在了小周身上。道:“姑娘,下棋吗?”
闻言,朱慕风双眸一凝,怔了怔,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她……”
“朱署长不必担心,下着玩玩而已。”梁乔出言打断。
这时,久久沉静的贺北默默地抬起了眼。尧泽便是在这一刻,重新将注意力都聚焦到贺北的神情上,一点儿都不想要放过。
然而,尧泽什么都没看出来——莫非,是他多心了?贺北只是单纯地在担心小周?
小周有些惊讶:“我不太会。”
“知道普通规则就很好,至于结果……”梁乔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完,却又不容小周拒绝,“来。”
小周扭头看朱慕风。在两人眼神相触之时,朱慕风却先一步移开了眼睛。一直在旁观察的明辉,稳稳地捕捉到了这一瞬,不禁皱了皱眉。
在他的记忆中,朱慕风与人对视,就从未有过先移开视线的先例。这到底……
“开始吧。”朱慕风闭了闭眼。随后,侧过头对李启安说,“去把袁弋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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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点45分,李启安已经拽着袁弋跑了一段路,他越跑越感吃力。回头一看,原来是袁弋不知因何缘故慢了下来。
“拽”成了“拖”,自然跑不动。
“你怎么……”李启安正要问他。袁弋却比他更快一步,反道:“他为什么会来?”
“寻求……保护?”李启安确然是听梁乔这么说的,但他自身是不信的。
这答案,自然是出人意料的可笑。
撇开这五年……自打二十年前,梁乔掀起风浪算起,就没人能抓得住他——政、警两署办不到,其他势力更办不到。
但袁弋却笑不出来。
他定了定神,重新跑了起来:“李哥,我先过去。”
李启安还没说什么,袁弋已似箭离弦,眨眼间,便消失在拐角处。
李启安:“……”
袁弋跑得极快,以至于路上遇到警员打招呼也没半点反应。他心里隐隐有股不安在搅动,说不出是什么。总之,就是不踏实。
而他,厌恶这种不踏实。
电梯随着数字的交替更换着楼层,越是往上,袁弋越是能听见心脏的搏动——那声音,就好似附在了耳膜上,震动不止。
“叮——”
……到了。
袁弋盯着电梯上方显示着楼层的位置,努力抚顺胸膛的起伏,在电梯即将关闭前,终于迈出了脚步。
只不知为何,到了这里,反而跑不起来了——他猛然发现,自己这些年确实是在等待着梁乔的出现;也确实有无数次地想要击倒梁乔,好换取那赌约的胜利。却是没有一次想过,两人会在怎样的情况下相见;又会以怎样的言语作为开场白。
袁弋默默靠近办公室,临到近前,他的手终究是不听使唤——明明还没想好,便已鬼使神差般,打开了那扇门。
然而,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室内众人,哪怕不怎么懂棋的几个,都围在了会客桌前,低头观察着棋盘上的走势。
而懂棋的,比如朱慕风、比如明辉,两人的神色都显现出了十分的了然、九分的凝重和八分的犹豫。
袁弋走进来,只来得及看清朱慕风和明辉的脸色,心中那股不安好似得到了什么有力的证实一般,重重敲击着心脏。
他反手关门,以常速走近。目光则掠过众人,最后随着他们的关注,眼珠下移。
只一眼,袁弋便顿住了脚步,瞳孔不自觉地收缩起来:棋……局……?
蓦然间,那绯瞳女子的身影似碎片般,再度于脑海中重聚。
她那略带磁性的嗓音,正一句又一句地与他重复着当日的约定:
——“等我得空,送你一局。”
——“但在那之前,你必须猜个谜。反之,棋局作罢。”
——“用你往后的十年,换一个真相。”
所以,他赢了,是吗?
所以,桌上的棋局,就是她送来的答案?
袁弋不敢轻下定论,他强压心绪,逼迫自己镇静回想——梁乔出现,猜谜开始。
之后是电影、婴儿、伤口、凶手、敌人、贫民区、地下室、身份证……一切的一切,直到他上直播,将梁乔托举贫民区的目的公诸于世……
这样说来,是只要猜中了梁乔拍摄这部电影的目的,就算赢了?
如果说,用以猜谜的线索已经包含了洛斯庄园案的相关人物。那眼前这盘棋局,又代表了什么……
袁弋再次抬步上前,却感到体内倏而燃起了一把火,不断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小袁警官来了?”
突然而来的一句话让袁弋微愣了一下,就见梁乔直起了脊背,冲他亲切一笑:“好久不见。”
这话说得,好似他们有多老友似的。也不嫌瘆得慌。
袁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梁乔。居然还能好好地、懒懒地,回上一句:“确实很久。”
梁乔把玩着手里的几颗黑子,饶有兴致地盯上了袁弋的脸,道:“这盘棋,小袁警官满意吗?”
袁弋对他这副嘴脸就很不满意。他不露声色地笑了笑,低头看棋——这局棋,已成定局。
走或不走,都没有意义了。
随后,他又看到一脸苦恼、手执白棋的小周,忽而就无奈上头:这死丫头是因为不懂棋,才会被抓来做壮丁的吧?
这会儿估计是知道自己输了,还在想办法呢。
“无忧劫。”袁弋移开了视线,抬眼直视梁乔,“如果我说不满意,梁先生会重新下吗?”
这可不是什么好局面,而且执白的一方输了——不过,这不在考虑范围内。毕竟,是梁乔故意将不懂棋的小周抓来,只为方便在自己的引导下,走出这么一盘棋罢了。
重点在于,无忧劫的特殊劫争形态——就是对一方来说没有后顾之忧的劫,赢了白赚,输了也不亏。但对另一方来说,却是输不起的劫,可谓:赢是应该,输了却是血亏。
如是,若将至今出现过的、发生过的,或人、或事、或组织势力都代入到其中……到底哪一方,才会成为最终的那个“无忧”?
“自然不会。”梁乔答得很干脆,又对小周道:“姑娘,棋局已定。”
小周“啊”了一声,脸上更添苦恼。
“那梁先生能说说,五年前和你一起出现在洛斯庄园的那伙人,到底是些什么人吗?”袁弋并没有因梁乔转移注意而放弃。凭借一句话,自然而然地将本就暗潮汹涌的氛围,直接拉到了剑拔弩张的状态。
室内众人也似被警钟长鸣震响般,谨慎起来。
梁乔并不接招,依旧从容:“小袁警官,容我提醒你,案件未解封,你无权审问我。”
这是不争的事实,没人能说什么。
“不过……”梁乔拉长了声音,又道:“指不定,你一走,案件就解封了。”
闻言,众人眉目一凛。朱慕风、明辉尤甚。朱慕风明显不悦,但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棋盘上;明辉更多的关注则在朱慕风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在朱慕风眼中,看到了“举棋不定”四个字。
袁弋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全身心都在梁乔身上。他笑了:“这是威胁?”
“这叫顺势而为。”说罢,梁乔双手交握靠向椅背,目光在袁弋脸上流转。见袁弋并没有要暴怒的意思,眼中添了几许欣赏。
须臾,他才继续说:“五年的时间,你该明白,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如你所愿’,也没有那么多的‘一蹴而就’。要当棋手,必先懂得如何做个棋子。想要争,得蓄势。势满,方能成棋。”
袁弋沉默了,神色复杂难掩。
梁乔把眼眯出了一个恰到好处,似警告又似提醒:“但倘若连棋子都做不好,就不必幻想自己是个棋手。更遑论,要去撼动他人根基了。你,同意吗?”
袁弋手指轻轻抽搐,却是在下一秒,被他握得死紧,叫人看不出半点不稳。
“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