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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4 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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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听得这么一嘴,警员们含着不可思议的眼光四下巡视,才抓到那个躲在角落里发言的墙头草。

“林谌!别逼我揍你啊!你见哪家嫌疑犯自爆自揭的?就袁队那脑子,他要真想将旧案隐瞒到底,你能怎么着吧?对——他是有嫌疑,可你有证据吗?”年轻人火气盛,找着了人,直接就怼上了。

林谌缩了缩脖子,有些犯怂。声音也越说越小:“我没有怀疑袁队。我就是想说清楚,袁队被革职的原因——我是真没怀疑他啊。”

原因……

“不就是瞒着上级搞了场直播嘛?!袁队是没做好——可也没错吧?把贫民区的秘密公布了,有什么不对?”

“大不了让袁队继续关禁闭,多关他几天!让他十年内没得升职!叫他破案,将功赎罪!这都是办法呀,革职?那算个什么玩意?!”

坐在椅子上的警员拍了拍桌子,有了提议:“喂喂喂——咱们写个联名书,怎么样?”

当即就有人响应:“成!写——现在速速去写!写完我立马画龟!谁主笔?!”

面对闹哄哄的刑侦队办公室,程礼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唰”地直起身,朝着办公桌“哐哐”地锤下去。半点儿没觉得疼,吼道:“行了!都给我坐好!”

“程、程叔?”

警员们显然没料得,平日里不爱管闲事的老好人,此时竟然动了怒,一嗓子就吼碎了满室的声音。

警员们心下虚了虚,找着了位置坐了下去。有几个心性倔强的,虽然闭上了嘴,却依旧站得笔直。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体现自己的决心。

“暂且不说你们这样的行为,会不会有反作用。万一上头也没想做得那么决绝,只是想给公众一个交代呢?”程礼板着脸,“可你们这一闹,是要效仿古人‘逼宫’吗?还是打算捧杀?届时,谁敢考虑返聘袁队回来?”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几句话就打得整个刑侦队鸦雀无声。

“好了!该忙的忙去,不忙的滚去休息!我晚些就去专案组那头问清楚情况,你们要真想为袁队干点什么……”

程礼随手抄起桌上堆叠成小山的资料,一抓一把地扔到他们面前,“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你们袁队指派下来的、还没完成的任务!一句话——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少闹腾!!”

————————

单莎收到信息的时候,多少茫然了一下。她没有给袁弋发去信息,反而给明辉打去了电话——在她心里,明辉是专案组的第二智囊,打给他,能更快、更清晰地了解事情原委及后续安排。

明辉慢了一拍接通了电话,没等单莎问出口,他已急道:“单副,正好。关于何媛媛,我们有新发现。另外,路法医在萧喻的公寓发现了新线索,指不定能找到她和李兴兰。”

单莎怔了怔,嘴角随即泛起了淡淡的笑容:“要求。”

“小杨查到,何媛媛五年前在□□县□□小学就读至二年级,再之后就是她辍学的消息。需要派人去学校了解一下情况。路法医那边比较紧急,你那边派人过去支援,会更快一些。”

“明白。何媛媛,由A队跟进。路法医那边,我现在就让大靖带人过去。”

单莎刚应下,又听明辉说:“女犯人温婉怡被灭口的事也查到点东西,根据联合B队追踪所得,凶手极有可能潜逃至哨儿村,后续可能需要你们配合。就麻烦单副了,保持联系!”

随后,电话里就剩一片忙音。

单莎极少被人挂电话,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大概是什么癖好吧。但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没弄清楚原因。所以即便被骂没礼貌,她也执意要做那个先挂电话的人。

可今日的这通电话,她被挂得十分开心。

“怎么样?”

话,是左砺问的。

他和单莎一直留在雅幸主题酒店里,忙得没日没夜。刚又收到袁弋被革职的消息,左砺怒过,也骂了,主要原因是临阵换帅,实为大忌——指不定,他也就只能忙到今时今刻了。

再一则,是对于袁弋这个人,左砺是佩服的。

不管参与这桩案件的警员承不承认,袁弋已经在无形之中演变成了主心骨。上头的这个决定,俨然是在关键时刻,打散了他们的骨架子。后续还怎么发力?

“专案组……”单莎想了想说辞,“听着没什么影响。”

左砺把两条粗黑的眉毛提得老高,紧绷的双肩却放松了下来。很快就明白了:“那就是有后手了!嘁!亏我还担心他——这样好,这样咱们才能好好跟那群罪犯玩下去!”

他单脚轻轻蹬地,屁股下的办公椅利落地转向酒店大堂,平视着划分出的审讯区域,和一排排被强制集中在大堂中央罚坐军姿的嫌疑犯,笑得十分灿烂。

左砺:“他娘的,下一个是谁?主动点,有糖吃!”

————————

距离收到革职信息,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袁弋的最终落脚点,却是禁闭室。

值守警员一看是他回来了,以为是来收拾物件的,便没有阻拦。又由于方才的通报,他们见到袁弋时,比当事人还要尴尬。

袁弋却像没事人一样,懒懒地朝他们招招手,径直走向长廊尽头。

这里足够安静,没人打扰。倒是个洗涤心灵的好去处——如果还能以同样的身份回到警署,他一定要在这里做个队长专属休息室。

在这期间,袁弋收到了两条信息。

一条,来自于明辉:“弃子破局,无忧成型。”

这是明辉在提示他,除了他看到的棋盘局势外,最终让棋局成型的过程走势,才是梁乔棋局的关键。

袁弋倏然想起了刚走进办公室,朱慕风那张愁得快淌出墨来的脸。他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这位蛮横一世的师父、强悍无畏的第一代“噬烽”,居然也有为他人愁眉难展的时候。

到底是他太幸运,还是她的大不幸?

袁弋给明辉回信:“有数。叫师父安心。”

而另一条,来自贺北:“尧泽已经盯上我了。”

对此,袁弋并没有多纠结:“让他来禁闭室找我。”想了想,他又补发了一句:“你的事,我能透露多少?”

贺北却回:“你知道的,也不多。”

袁弋紧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牙也磨了好几回,笑得很凶残——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贺北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

深一闭眼,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嘴里却喃喃有词:“梁乔送来的,就没个是好人!”

不到十分钟,尧泽的脚步声“哒哒”回响在禁闭室长廊。

他原本是跑着来的,到了禁闭室大门便慢了下来,依旧保持匀速前进。

在收到通报的当下,他们专案组一行人就在刑侦会议室静坐,无一人发声。

其实,在署长办公室时,听到梁乔那句“说不定,你一走,案子就解封了”的话时,大家都好似自发性地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当梁乔的“意有所指”给出了一个预示,大家都认为答案连提起的价值都没有:如果只有革职才能解封案子,袁弋眼都不会眨一下。

最后,是明辉调动起组员情绪,积极配合工作。但尧泽看得出来,大家都是表面热情,实际都不大提得起兴趣。

其中,也包括明辉自己。

陈信宏心头、口头还憋了把火,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李启安要好一些,他是支持明辉调度的,却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敲打着键盘。杨恬习惯性拿起了摆在桌边的小零食,反应过来后又默默地放回了原位,对着电脑点点鼠标,眼神有些飘,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看。

而小周,尧泽是第二次见到她沉默了。那种低沉,要比在早餐店外看到还要萎靡。甚至,还可能带有自责的味道。或许是在懊恼跟梁乔的那盘棋,竟会下出了一个“让队长被革职”的结局。

这对一个入职不久的新人来说,也算是直击心灵的重锤了。

脑海里的闪回,直到看见袁弋那张笃定又懒散的脸后,瞬间被收束。

一时间,尧泽居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语气有些硬直:“你找我。”

这是肯定句。袁弋其实挺庆幸尧泽近期的变化,懂思考,会怀疑,也更沉得住气……所以,尧泽哪怕不能成为他的“臂膀”,也绝不能成为他的阻力。

尤其在,这个特殊时期。

“怎么就盯上贺北了?”袁弋也不同他废话。

尧泽思绪翻腾,寻找着每一个可能。最终凝成一句:“贺北自己发现的?”

“够敏锐,但不够隐秘。”袁弋欣慰地点评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严肃道:“他,你别碰——梁乔带来的人,你也别碰。那都是不可多得的利刃,查他们只会是浪费时间。”

尧泽眉头一皱,咬了咬牙:“理由呢?”

“从五年前的赌约开始,贺北就来到我身边了。”袁弋说着,拍了拍铁架床,示意尧泽坐下。他把音量降低:“是梁乔,送到我身边来的。”

尧泽原不想听话坐下,可双脚就是不听劝阻地挪了过去。然而才走到一半,就被袁弋的话给生生定住了。一如被混凝土浇筑了半身,再也挪不动。

袁弋可由不得他,声音是越说越小。尧泽生怕错过丝毫,又猛力抬脚破除“禁制”,冲到他身边,侧耳倾听。

“你以为我没有调查过贺北?”

尧泽瞳孔缩了缩。确实,如果贺北五年前就来到袁弋身边,以袁弋的性子,真会任人摆布、听之任之?就算换作自己,也会第一时间去查个明白——就像现在,不也同样想要调查贺北吗?

“可我什么都查不到。贺北背景干净,从小到大经历的,也都是一个普通百姓会遇上的事,偶尔有点小插曲——有起有落、有苦有甜有滋味,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他过的,是一个真实的人生,没有杜撰。”袁弋顿了顿,“尧泽,有残缺,才叫真‘完美’。”

最后两个字,袁弋说得有些重了。

尧泽一下就明白过来。自打他知道酒店喊扫黄的动机后,就养出了心眼。可他依旧迷糊:“不是说……你追着梁乔跑了两年吗?”

他明明在署长办公室听到这个说法,但贺北却是在五年前就和袁弋有了联系。时间上……

“那不过是对外的说辞罢了。”袁弋打断他的话,紧接着道:“朱姐说得没错,梁乔不是谁都能碰的。你该关注的,还是案件本身。”

“等等!那贺北……他既然是梁乔的人,难道不知道那些计划吗?汤鹏的事、张新齐的事……”

尧泽每每说起这些事,还是会止不住地激动。尤其是汤鹏,那简直就是埋在心里的一根刺。

袁弋出言制止:“贺北来到我身边后,他所知道的,就和我同步了——梁乔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告诉贺北更多的事。万一,贺北反水呢?”

尧泽忽然就体会到了那种不对等的无力感,语气中蕴含着不明怒意:“被人牵着鼻子走,却走到了这个境地,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个人——和我有赌约的人,打从一开始就给我和她之间做了定位,我也接受了这种定位。不得不承认,她有那样的资格。”袁弋并没有任何不甘,“她把我想要的,和谜面混在一起抛到了我面前,我根本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

他看进尧泽眼里,目光诚恳又坚定:“我怕——怕我不坚持、不妥协,这一切都会被收回去。而梁乔,有那样的能力叫停。所以,无论身处任何境地,无论他们往我身边塞多少人,我都不能放手。”

尧泽定定回望,竟觉不可思议:“你身边不止贺北一个,是这意思吗?”

袁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想:“掌控得好,那就都是我的人、我的刀。非此即彼,为难的只是自己。”

尧泽深一闭眼,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无奈,“哪怕,没了警员的身份?”

他这一问,更像是某种决意。袁弋泯然一笑,“是。”

尧泽没有说话,就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梁乔有句话说得对,想要成为棋手,就要学会当棋子——但棋子,不仅要蓄势、晓顺势,更要懂得借势。厉害的,从来不是棋手,而是能在棋手和棋子间随意切换的人。”

袁弋往墙边靠去,抬头看着油成了惨白的天花板,轻叹:“他梁乔,又何尝不是他人桌上的棋子?你瞧他,急了吗?”

前面都好理解,但最后一句……

尧泽哼笑一声:“他都厉害成这样了,有谁能把他当棋子?”

“有的……”袁弋的声音淡了些,“我见过。”

尧泽想,那不是他该继续追问的事了。他更在意的,还是袁弋:“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被革职,总能透露一些了吧?”

“我是个警员,守着该守的秩序。”袁弋认真没两秒,又笑了,“戳了乌龟的革职书还没下发呢,着什么急?”

尧泽听明白了,可他也没底气:“万一……你辞职了,上头也不解封呢?你就没想过这个可能吗?”

先回应尧泽的,是“嘟噜——”的信息声。

袁弋的手机亮了起来。大概又是听到他革职消息后,发送过来的“慰问”信息。

他举起手机,看了一眼。眼角弧度竟弯了又弯,直到他察觉自己的失态,才闭上双眼,可又止不住地无声大笑。

尧泽看得一头雾水,见袁弋不回答,又扔出另一个问题:“那些电影内容的细节,是贺北透露给梁乔的吗?”

袁弋笑了有一会儿了,也笑够了。这才翻身落地,回道:“是他,也是我同意的。其实,我也有提供一些精彩的打斗细节——饰演你的那个演员学得挺像啊,尤其是你被一脚踹飞的样子。”

尧泽磨牙切齿,他一点不想记起,可回忆就跟个叛徒一样,乐此不疲地把一帧又一帧的画面,往他脑袋里输送。

他强掰回话题:“他是内鬼,你也是跟着闹……”

“不,他不是真的内鬼。就算是,顶多算个无公害的内鬼——贺北,虽然是梁乔送到我身边的,也有他自己的规矩要守。但事关我的事,没我的同意,他就不能泄露。这是当时双方约定好的。”袁弋在禁闭室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道:“你可以信任他,无论调查、任务还是打架,他的能力都不亚于我。”

尧泽想不通:“你……这算是,不对,你相信梁乔?”

“我相信贺北。”袁弋肯定道。

尧泽认为自己有必要独自消化这些信息。继而又问:“那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吗?”袁弋走到他身边,点开明辉发来的私信怼到他面前,“当个合格的‘弃子’。”

“弃子……?”尧泽凝望着那两个字——他认得,却不知放在这句子里是什么个意思。

“理解能力还得加强。”袁弋笑说,立即换来了尧泽一计眼刀。

袁弋这一次没再给他引导,只提醒道:“其实这棋局的走势,有两个说法,但我选‘弃子’可破局。”

说完,他提包就走。

干脆利落。尧泽甚至能看出他背影里,抑制不住的兴奋。更愁了:“你去哪?”

“审讯室啊。”袁弋回头挥舞着手机,扬起胜利一笑,“洛斯庄园案——解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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