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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Chapter 46 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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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一副关系导图,在刑侦会议室被明辉画了出来。只是上面的代号或符号,还保持着原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玻璃白板上的图样,几经确认后,才放下笔,退了开来。

明辉回到刑侦会议室的时候,只见杨恬一个坐在了办公桌前,不知在写写图图着什么。

原本和杨恬一样——多数时间都呆在会议室的李启安,罕见地出外任务了,至于尧泽和贺北,也带队离开了警署。

现在,所有的案件都堆叠在一起,错综复杂的案情和前所未有的压力,正不断推动着所有人前行。但大家心中,都装有不同程度的茫然。毕竟,真相的拼图越捡越多,可每一块碎片都像被雾气笼罩,看不清彼此的边界与轮廓。

眼前这幅导图,明辉当时只下意识地拍了下来,如今再看,他依旧没有半点头绪。但他知道,袁弋在意的正是洛斯庄园案,这幅导图也必定跟洛斯庄园案有关。尤其是,袁弋画下这张图的时机——是在听到“林琳”这个名字之后出现的。

林琳……

这个名字像一枚冷钉,猝不及防楔入记忆的缝隙。

明辉看向一侧的办公桌,杨恬竟不知在什么时候盯上了那幅导图,目光沉静如深潭,凝出了一层似忧伤又似警惕的薄雾。

明辉默了默,朝她开口:“小杨,你对袁弋说过‘没有我,你收不了尾’……你是知道洛斯庄园案的,对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除去记起了杨恬的话,还有朱慕风当年对这件案子的异常缄默——洛斯庄园发生的时候,他和李启安、陈信宏都在外执行任务,唯有朱慕风亲自前往。而事后,朱慕风却只字未提,连结案报告都是由他人代笔。

杨恬像是被他的话惊醒一般,她搁下笔,却没有说话。

“只一天。从案发到封档,仅仅用了一天时间。”明辉对那时的异常做出推测,“我记得,当时跟着署长去的,有你、程礼和几位资历最老的警员——你知道那场火,也见过遇难者,甚至看到了与卷宗不符的东西。”

他缓缓侧过身,“你在那时就见过了袁弋,你的手上也有袁弋拿不住的东西。或者说,是署长让你保管着的、不能交给袁弋的东西。”

杨恬垂下了眼,还是不说话。

明辉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份卷宗,记录的只有林琳,并没有袁弋的任何资料——可袁弋一直执着这桩案件,中区署长也强调他就是嫌疑人之一,这说明他在场,也有牵扯。还有这些线和符号、代号,都表明了现场还有别的人或势力在介入。”

倏然,杨恬抬起了头,苦笑道:“署长说,让我等到合适的机会再交给袁弋。但她也说,希望袁弋能够自己去解。别的人不懂,但你懂。可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适合的时机。”

杨恬站起来,挺着自己的大肚子走向明辉,脚下的沉重比往常都多了一倍。她拿起另一只笔,一边抹去导图上的符号代号,一边填上对应的人名。

“那天,我也看到他画的图了。我根据我知道的、猜到的给你补上。”杨恬一边写,一边轻声说,“袁弋确实在这案子里,署长也确实抽走了袁弋的所有痕迹。各方都有私心,所以署长也抽得心安理得——但这里还有一个人,他才是最大的重点。”

在图上的一角,她笔尖一顿,梁乔的名字赫然在列。

明辉瞳孔骤然收缩,终于明白为什么洛斯庄园案会被立时封档。他叹了一声:“原来这次是遇上了梁乔,才让我们的小队长又重燃烈火——署长是在等这一刻吧。”

杨恬却是摇头,道:“明叔,袁队根本不是听到梁乔的出现才忽然正经的。他来署里三年,我就陪着他私下查案查了三年。虽然都和洛斯庄园案无关,但他从未有一刻停下喘口气。我觉得,他一直在等着什么,又一直在用调查案件来提炼自己。但梁乔来了,他就从暗面跳到了明面。”

明辉看着逐渐清晰的人名,忽然明白了:“看来,署长担心都是多余的。咱们这位小队长,确实喜欢剑走偏锋,但绝不会失控,哪怕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杨恬握笔的手一顿,眨了眨眼,道:“我们专案组……不会都知道他另一个身份了吧?”

“很难不知道啊。”

杨恬无奈一笑,叹道:“署长是真的担心他会利用另一个身份做出格的事,才想用‘职责’、‘职位’捆住他。也怕他看到另一重真相后,再遭重击——但我认为,袁弋早就猜透了。”

她的话说完了,整张导图也修改完毕。

“嘟噜”一声,明辉手机信息响起。他原想着跟杨恬再说几句,但还是习惯性地选择先看信息——是陈信宏发来的一张图片。

明辉凝眸,照片里,是跟杨恬重新标注的导图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名与结构,只是多了一个大圈,将整个导图牢牢框死在里头。而大圈外的一侧,被打上了一个问号,代表着未知。

他低声道:“小队长确实猜透了——只是向恒,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

在奢华的餐厅里,向恒正扮演着一个,即将要敲响上流社会大门的谦谦君子。如是,每每面对着孟骏文,他总会不自觉地学着对方得体又谦和的举止。

可他又总能学成四不像。

对于这一点,孟骏文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他向来都是包容的。

“孟总。”向恒被服务员领到孟骏文的座位前,看着窗外的繁华街景,心中升起一份傲然,随即优雅落座,“您找我是有什么事要商量?”

这里依旧是星寰宇,孟骏文选在最具奢华风格的A区9栋——Manorch雅邸。

据说,这家雅邸背后的人正是馥贞集团的董事长蒋慧雅一手打造的。许多名流想要来这里用餐都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而作为表少爷的孟骏文却能这么轻易且随意地选用,向恒内心只觉得自己又朝那圈子更近一步。

“也没什么。”孟骏文微笑着,“我想着这两天案卷整理完,警署那边或许就要开展调查。当年你也在场,还参与了行动。就怕袁弋会把过错往你身上推。我想着总该提醒你一下,得小心做好应对。”

这是让他小心提防袁弋使诈?向恒自然是应承的。

这些天,只要在安静的时候,向恒都会把事情翻出来,从头捋一遍。在听到孟骏文的话后,向恒就更加确认了:袁弋之所以想尽办法将他逼走,不止是让他失权闭嘴,恐怕是真的想将旧案的锅卸到他头上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

“孟总,总是这么心善。”向恒先是感叹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孟主任他的意思是……”

孟骏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话里有话:“我大伯的意思也是一样的,你小心便是,不要让人钻了空子。他会支持你的。”

“有您这话,比吃什么定心丸都有用!”向恒欣喜,“他袁弋自己的过错自然是要自己背的,我绝不会心软。”

甚至,还能借着这个机会顺利扳倒袁弋……

向恒这么想着,却没有把它说出口——面对孟骏文、孟宏江这类人,说话、做事都得有分寸,太直白反而让人瞧不起,死得也会更快。

就像那些知晓了他人秘密就着急勒索、要挟的人,才是最愚蠢的——这些年,他遇上不少这样的凶杀案,全是以为有了把柄就能拿捏对方。殊不知,别人连人都敢杀,又怎么会怕多添一条命?

要说五年前,当时给案件做手脚的可不止有他一人点头,都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谁出了问题都容易惹来祸事。尤其是,现在是特殊时期,更不能有一丁点的“异心”。

只有这样,这些人也会尽量保住他——识趣的人,才值得他们留下。

如是一想,向恒好似已经看到了袁弋落败的模样。心情大好,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向恒打算去趟洗手间。在确认他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后,孟骏文一直挂在脸上的谦和笑容却添了几分不屑。

他拿起电话给孟宏江拨了过去。

“大伯。”

电话那头,孟宏江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向恒大概还认为我们会保住他,倒没提出过分的要求。”倏然,他无声地掀起了嘴角,声音却多了几分恳切,“大伯,我还是建议让他去对付袁弋。必要时,可以把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孟宏江沉默片刻,才说:“当年的事要真对峙起来就是破绽百出,袁弋和他那个师父一样,惹着了想脱身就难了。现在,梁乔也在警署,谁也不知道他打着什么算盘。只有向恒——袁弋应该还不确定他知道多少,所以只是派人跟着他。与其等袁弋抓住他,还不如趁现在就让他彻底消失,把破绽填上。”

“但您真对向恒下手,被那位知道的话……”

“那位都敢对你下手了,事后还不肯承认。现在估计盘算着要反咬一口!”孟宏江有些生气,“那就更不能坐以待毙了!”

“不承认?如果不是那位,会是谁?”

“是不是不重要了,那位本就因为顾一凡的死看不惯我,撕破脸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既然结局都一样,少一个把柄,我们就多一分胜算。”孟宏江音色沉沉,“你不需要太在意——那位以为向政署施压,革了袁弋的职就万事大吉,杀起来也方便。可转头就让袁弋捅到网上去,这下更招人了,哪还有时间想别的。况且……”

话到这里,孟宏江便顿住了。孟骏文却识趣地没有追问。

孟宏江一叹,旋即又道:“这里头的事,你还是别管那么多了。袁弋和警署现在都揪着那位的人不放,相当于给了我清理的时间,不能再拖了。”

“明白了。”孟骏文没有半点迟疑,“我现在就找人动手。”

“不——”孟宏江忽然喝道,“你什么都不能做!”

“大伯,您这……”

“我说过了,你的手必须是干净的!当年那件事,是大伯做错了,才让你……”孟宏江猛地一顿,又决然道:“我已经安排人了,你现在就算动手也不会比我更快!你记好了,绝不能插手——同样的错,大伯不会再犯第二次!”

孟骏文一时情动,急道:“大伯,我……我没关系的。但您不能、您这不是让我眼睁睁看着您……”

孟宏江听到这里起手按下了挂断键。将剩余的话彻底隔绝了。

可孟骏文不知是没能及时撤回还是怎的,居然坚持把未说完的话,说了出口:“去死啊……”

那神情已然不复方才面对孟宏江时的急切表态,更像是冷漠又轻蔑地,把话慢慢补全。

说不出的诡异感,只在空中弥漫了一小会儿,很快便消散了——孟骏文从窗户外得见,有好几个警员朝着这边走来。

他发出一声冷笑,随即又拿起电话,面目冷淡地给孟宏江发去了一条,既隐晦又情真的信息:

“大伯,我知道您心疼我,所以很感恩。我自小就没有父亲陪伴,都是您在护我周全。以前我确实怪过你、恨过你,也厌恶这种算计。但人始终会变的,因为不变,就没有明天了。”

少时,向恒从洗手间出来,走往餐厅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住了脚步。他看见孟骏文被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带走了。

其中两名,还是刑侦队的警员。

说实话,他并不想见到那些人。便停留在原地候着,想等人都离开了再出去——反正他现在过去,也不会改变孟骏文被带走的事实。

只是,孟骏文为什么会被带走?

这个疑问才从向恒心底升起,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林谌?”

“向副……”林谌并未像其他警员一样身穿制服。刚要开口又立即改换称呼,“向先生。”

向恒听到这几个称呼从林谌嘴里说出来时,忽然有种拗口的感觉。他一下略过,问:“他……孟总那是?”

“之前调查一家美容机构,发现背后的投资方里有孟总的名字。”林谌十分顺口地对他说明了情况,全然没有身为警员的自觉。

向恒之所以一直能收到警署里的消息,都是林谌提供的。林谌这人比他早进刑侦队,但性格软弱,容易摇摆不定,并不是很讨人喜欢。

林谌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在向恒对他抛出橄榄枝的第一时间就接住了。

他跟着向恒办案时,也尝到了不少甜头,受过嘉奖。在向恒出事后,也依旧保持着联系,甚至会希望向恒带他离开警署。

向恒也考虑过,但现在他自己还没混出个头,更不便带着林谌。再者,他也不舍得失去一个探听警署内部的机会,便先吊着林谌了。

向恒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臂膀,说:“成,我知道了。你先跟着回去吧。下回出来吃饭。”

林谌先是点了点头,又道:“我本来也是要找你的,没想到你也在。就是那个旧案,洛斯庄园案不是解封了吗,署里让你回去一趟,配合调查。”

“这么快?”向恒有些诧异,不过想想,专案组那么多人,看份卷宗也花不了太多时间。颔首应下:“行,我跟你回去。”

“你要先回去收拾一下吗?这次调查可能会持续时间长一些,不过我宿舍里也有备用的洗漱用品。”

“你不用顾虑我,回到警署也别这么照顾我,不然他们又该对你说三道四了。”向恒对他笑了笑,就像以前那样友善亲和。

他看着林谌眼中流露着感激,心里十分舒坦。立时把西装扣一扣,昂首阔步,“走吧。”

林谌笑着点点头,给向恒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地下停车场,向恒远远看到孟骏文上了警车,也要朝那边走去。

林谌却拉住了他:“向、向先生,我的车在这边。”

向恒一愣,随即扭头。看林谌指着远处的一辆黑色小轿车,不免狐疑:“怎么不开警车?”

脚却动了起来,跟着林谌过去了。

“之前的案子还没结,联合分队那些人也需要用车。现在又多了洛斯庄园案,不够警车的时候,我们都用自己的。但署里会报销。”

向恒皱皱眉,可见林谌已经打开了车门,他只习惯性地道了声谢谢,就坐上副驾位。

他关上车门,正巧扣着安全带的时候,信息又响了。这才想起,他还得跟公司请个假,便拿出了手机先点开了信息。

又是袁弋。

“前副队长,要小心身边人哦!”

向恒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真有本事,不管他见了谁,都必然遭到他的挑衅。他知道袁弋肯定在暗处盯着他,时不时地来上一句,显然打算磨崩他的精神——自从袁弋被革职以后,就三五不时的送来同一条信息,害得他疑神疑鬼,可半天下来,却只证明了自己看错了、想多了。

就好比此刻,向恒已经认定,袁弋对他在搞心理战术。正想回骂一句“神经病”,却忽然感受到一束不可忽略的目光从侧面射来。

向恒微一侧头,就见林谌面无表情地斜睨着他的手机屏幕——那个瞬间,不知怎的,向恒浑身汗毛倒立,心底一阵发毛。

林谌陡然抬眼,就像往常一样,对他笑了:“我们要出发了,向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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