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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两年前的那个傍晚[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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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七年,七月十六,陈州。

陆辑熙已经连续翻了十二天的卷宗了。

他住在府衙后街的一家小客栈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被褥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但他不怎么在意这些——他在京城军营里睡过帐篷,在边境巡查时睡过马厩,在雁西的山沟里裹着披风靠着树睡过一整夜。一间潮湿的客房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上等了。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陈州府衙的档案管理方式。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管理。

他到陈州的第一天,出示了兵部和刑部联合签发的核查公文,要求调阅永昌二年至永昌五年间陈州团练的军械拨付记录。府衙主簿亲自接待了他,态度恭敬,满口答应,然后把他带到了一间堆满了卷宗的屋子门口,面带微笑地说:“陆校尉,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您慢慢查。”

陆辑熙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里堆积如山的卷宗——有的捆扎整齐,有的散落一地,有的被老鼠啃过边角,有的已经被水泡过又晾干,纸张皱得像一张老人的脸——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头问主簿:“这些卷宗,没有按年份分类吗?”

主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让陆辑熙终生难忘的回答:“分了。永昌二年到永昌五年的在东边那堆,永昌元年以前的在西边那堆。”

陆辑熙看了看所谓的“东边那堆”——那是一座高达五尺的纸山,占地面积约莫一张方桌大小,顶部摇摇欲坠地斜放着一卷打开的卷宗,像一面快要倒塌的旗帜。

他又看了看“西边那堆”——规模略小一些,但同样壮观。

他转回头,看着主簿,用他这辈子最平静的声音说:“好。我知道了。多谢。”

主簿如蒙大赦,脚底抹油地溜了。

从那天起,陆辑熙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出现在那间屋子门口,一直待到酉时才离开。他自带干粮和水,中午不休息,就坐在卷宗堆里一本一本地翻,看到有用的信息就抄录下来,看到可疑的记录就单独挑出来放到一边。十二天下来,他抄满了整整三本札记,挑出了四十多份有问题的记录,人也瘦了一圈。

今天是第十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他已经把所有能找到的卷宗都翻完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把挑出来的那些记录誊抄一份正式的核验报告,带回京城交差。他打算今天下午把报告的初稿写完,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计划很完美。除了一个问题——他已经连续吃了十一天的冷胡饼夹酱菜了。

第一天到陈州的时候,他去吃了一碗羊肉汤面,觉得味道极好,想着后面有的是时间慢慢吃。结果第二天他一头扎进卷宗堆里就出不来了,午饭时间懒得出去,就在府衙门口的摊子上买两个冷胡饼对付过去。第三天也是如此。第四天也是如此。等到第五天他想起那碗羊肉汤面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午饭吃冷胡饼的日子,懒得改了。

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他决定奖励自己一下——今晚去刘记老店吃一碗羊肉汤面,多加一份羊肉,再加一个烤饼,辣椒油要多放。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度过了整个上午。

午时前后,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出那间堆满卷宗的屋子,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七月的陈州热得厉害,即使是傍晚时分,空气里也带着一股黏糊糊的热浪,像是有人把一块浸了温水的毛巾捂在你脸上,甩都甩不掉。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青涩的枣子,想着等枣子熟了的季节,自己大概已经在京城了,无缘尝到了。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回屋继续写报告,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夹道那头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府衙皂衣的年轻人正朝他这边跑过来。

陆辑熙认出了他。这年轻人是府衙里打杂的差役,这几天经常负责给他搬运卷宗。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手脚勤快,就是有点毛躁——前天搬卷宗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昨天递茶水的时候把杯子打翻了,今天早上又把一卷账册拿错了。但他每次犯错之后都会涨红着脸拼命道歉,然后下一次更加卖力地表现,像一只急于证明自己有用的小狗,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此刻这只小狗正抱着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匣子,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跑到石阶前三步远的地方紧急刹住,因为惯性太大,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陆辑熙怀里。

“陆、陆校尉!”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您要的陈州仓储册,我、我给您找来了!一共六年的,全在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想把那摞匣子放到石阶上。但他的手已经酸了,最上面那个匣子歪了一下,紧接着整个摞子失去了平衡,匣子哗啦啦地滑落下来,里面的卷宗像雪片一样飞散开来,落了满地。

年轻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忙脚乱地想稳住剩下的匣子,结果越慌越乱,又有一个匣子滑了下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纸张滚了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了一片狼藉。

他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对对对不起——我、我没拿稳——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捡——”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够那些散落的卷宗,但因为太紧张,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捡起一张掉两张,捡起两张又碰散了另外一叠,急得他额头的汗更多了。

陆辑熙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之类的话。他走过去,在那年轻人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捡起脚边的一张卷宗,抖了抖上面的灰,看了一眼标题——《陈州仓储考·永昌三年卷》,然后把它叠好,放到一旁,又伸手去捡另一张。

年轻人的动作僵住了。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呆呆地看着陆辑熙——看着这个从京城来的禁军校尉,穿着干净的戎服,蹲在满地灰尘的院子里,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差役捡散落的卷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辑熙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他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把散落的卷宗一张一张捡起来,对齐边角,叠成一摞,然后放回那个摔开的文书匣子里。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躁,跟在整理自己桌上的卷宗一样自然。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发现那张纸的边角沾了一小块泥巴。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没蹭掉,泥巴已经干了,嵌在纸纤维里。他便没有再用力,只是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那摞卷宗的最上面,然后合上匣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那个年轻人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仰着头看着他,表情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突然被人用伞遮住了头顶。

陆辑熙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下次拿稳些。”

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多余的教导。就是一句很平常的叮嘱。

说完,他转身走回石阶边,重新坐下,拿起自己那本写到一半的札记,继续写报告。

那个年轻人蹲在原地愣了大概有五秒钟,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卷宗拢到一起,塞进匣子里,然后抱着那摞匣子站起来,走到石阶前,却不敢打扰正在写字的陆辑熙,就那么站在一旁,抱着匣子,像一棵种在了那里的小树苗。

陆辑熙写了几行字,余光扫到他还站在那里,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对上他的目光,像是被火星烫了一下一样,浑身一激灵,然后以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开了口:“陆校尉!我叫程颂!程是程朱的程,颂是赞美的颂!”

他说得很大声,大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两只。

陆辑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脸庞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皮肤被陈州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辑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他刚到陈州的第一天,府衙主簿就把负责协助他的差役名单给他看过,排在第一个的就是“程颂”这个名字。这十二天来,这个年轻人一直在帮他搬运卷宗、整理文书、跑腿传话,做事勤快,手脚利落,就是有时候容易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出错。

但陆辑熙一直没有正式和他打过招呼。不是故意的,只是他习惯了埋头做事,不太擅长和陌生人寒暄。

此刻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用几乎是喊出来的音量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陆辑熙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程颂,认真地想了一下该说什么。

然后他饿了。

非常突然的、毫无征兆的饥饿感,像一记闷拳一样击中了他的胃。他今天早上只吃了一个冷胡饼配凉茶,那点东西早在四个时辰前就消化干净了。此刻他的胃袋空空如也,正在以一种执着而持续的方式向他发出抗议——那种空腹时特有的、轻微的灼烧感,从胃底一路蔓延到食管,让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试图忽略那股饥饿感,但失败了。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晚路过刘记老店时闻到的那股香味——羊肉汤的醇厚、香菜的清新、辣椒油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飘散开来,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胃里的馋虫集体造反。

他当时忍住了没进去。因为他的报告还剩最后几页没写完,他想先把报告写完再去好好吃一顿。但现在,在饿了大半天之后,在听到“程颂”这两个字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幅极其生动的画面——

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切得厚薄均匀的羊肉片堆在面条上,撒着一把碧绿的香菜和葱花,旁边放着一小碟辣椒油,红亮亮的,上面浮着芝麻。他夹起一箸面条,在汤里搅了搅,裹上汤汁和辣椒油,送入口中——

“咕噜。”

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鸣叫。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足够让站在三步之外的程颂听得清清楚楚。

程颂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从这位威严的禁军校尉肚子里传出来的。

陆辑熙面不改色。他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声肚子的鸣叫根本没有发生过。他看着程颂,点了点头,用一种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出了他此刻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好名字。”

程颂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亮度——像是一盏原本只点着豆大灯芯的油灯,突然被人把灯芯挑高了一截,整盏灯都亮了起来,光芒从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溢出来,照亮了他整张脸。

“谢谢陆校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陆辑熙又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报告。他以为对话到此结束,程颂会抱着那摞文书匣子离开,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但程颂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抱着那摞匣子,看着陆辑熙低头写字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幅舍不得移开眼睛的画。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闻的声音说:“陆校尉,您这几天辛苦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我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我有力气!我跑腿很快的!我对陈州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很熟!哪家店的什么东西好吃我也都知道!”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上了嘴,耳根又开始泛红。

陆辑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想说的是“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但他的话在出口之前被另一个念头拦截了——他的肚子又拧了一下,那碗羊肉汤面的幻影再次浮现在他眼前,这一次还附带了一张烤得金黄酥脆的烤饼,切成了四瓣,摆在碟子里,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知不知道,城南那家刘记老店,除了羊肉汤面,还有什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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