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没有立刻回崇文馆，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暮色的变化，才转身沿着街边往回走。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转着周允说的那些话——

周允为什么要说出许思连和薛蛮勾结的事情？是因为良心发现，想要弥补？还是因为绝望之下的破釜沉舟？

陆显维觉得都不是。他看到周允的眼睛。他知道周允是真的信任他，愿意把所有事情对他和盘托出。

陆显维笑了笑。心情很好。甚至忍不住轻轻哼起了歌。

他走到崇文馆侧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靠在门边的墙上，像是在等人。

是景澈。

景澈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到陆显维走过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把手里那杯茶递了过去：“刚泡的，趁热喝。”

陆显维接过茶，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里，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凉意。他低头喝了一口，是姜茶，加了红糖，辣中带甜，热乎乎地滚过喉咙，暖到了胃里。“你一直在等我？”

景澈点点头。他侧过头，看着陆显维。借着门缝漏出的一点灯光，他的眼睛也像被月色点亮了似的：“我去馆里找你，听他们说你跟周允出去了，就在外面等着。你回来得比我想得晚。”

陆显维轻轻笑了一声，把手里的茶喝完，把空杯子还给景澈。景澈接过来，顺手放到了门房的桌子上。

陆显维将手臂伸过去，虚虚地环住景澈的腰，把他拉到身边，抵在门上，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总这么聪明。”

景澈被他抵在门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板，身前是陆显维身上带着夜风和姜茶气息的温度。他没有推开陆显维，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不是聪明。是担心你。”

陆显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担心我什么？”他低声问。

景澈抬起眼睛，直视着陆显维：“担心你犯傻，又轻易被别人算计。”

陆显维看着他。过了两秒，他嘴角向上一挑

“这你放心。”陆显维说，“我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

陆显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他松开环在景澈腰间的手臂，退后半步，靠在另一侧的门框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清亮亮的，洒在崇文馆侧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景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了解陆显维的脾气——这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不想说的时候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撬不开他的嘴。但他能从陆显维的状态里读出一些东西：他出去的时候是紧绷的，回来的时候是松弛的。周允跟他说的话，让他放下了某种负担。

景澈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陆显维一起看了一会儿月亮，开口说了一句与周允毫无关系的话：“你晚饭吃了没有？”

陆显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还真忘了。”

“膳堂已经关了。”景澈说，“不过我知道后街有一家卖馄饨的夜摊，开到子时。走吧，我请你。”

陆显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好。”他说，“不过，还是我请吧。”

景澈想说不必跟他争，但陆显维已经转过身，走在他前面。他笑了笑，没有再出声，小步跟了上去。

晚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凉意混杂着桂花的甜香。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此起彼伏，偶尔重叠，偶尔交错。

一路走到那家夜摊前，景澈要了两碗馄饨。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香气在夜风中散开。陆显维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

景澈坐在他对面，用勺子慢慢搅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没有急着吃。他看着陆显维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心情很好。”

陆显维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口汤，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从槐树巷回来的时候，在哼歌。”景澈说，“你自己没发现？”

陆显维愣了一下，把汤咽下去，回想了一下——他好像确实哼了几句，但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放下勺子，看着碗里浮着葱花的汤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周允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景澈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许思连怎么给他下套的，怎么逼他做事的，他替许思连做过哪些事——他都说了。”陆显维抬起头来，看着景澈，“他不是为了赎罪才说的，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说的。他说这些，是因为他信我。”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我这辈子，被人巴结过，被人讨好过，被人利用过，也被人背叛过。但被人信任过，还是第一次。”

要被烧死了，不管认不认识，先冲进去再说。他觉得跟着许思连是死路一条，跟着我还有一线生机。”

景澈看着陆显维说这话时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你心情很好。”

“还行。”陆显维嘴硬了一句，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又低头喝了一口汤，眼睛在热气中微有些湿润。然后转过头，朝景澈笑了笑：“但也没那么好。”

景澈抬眼看着他，烛火映着他的眼睛，像缀满了星星。他微笑看着陆显维：“那是因为什么？”

陆显维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馄饨。他把勺子放回碗里，双手撑在桌上，向前探了探身子，凑近景澈面前。

“因为还有一件事，比这个更好。”陆显维低声说，“想跟你说，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景澈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感觉呼吸都轻了一些。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是什么？”

陆显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一眨不眨地看着景澈，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周允跟我坦白的时候，说他怕你。”

景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显维要说的竟然是这个。

“他说你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不知道你信了还是没信，不知道你是在听他说话还是在审他。”陆显维说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说他宁可直接跪在我面前把什么都交代了，也不想被你用那种目光看上哪怕一眼。”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你高兴了一整个晚上，就是因为——有人怕我？”

“不是。”陆显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景澈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是因为有人怕你，却愿意信我。”

“头一次有人没有因为我的身份忌惮我，畏惧我，而是把我当成能信赖的人。”他注视着景澈，笑着，轻声念出他的名字，“温澈。”

景澈怔怔地看着陆显维，眼底有星光在慢慢晃动。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显维。”

陆显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在烛光里染上一层暖意。

景澈慢慢地抬起手，伸出小指，探到陆显维面前：“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陆显维看着他。

景澈与他对视，眼底像盛了整个星河：“周允信任你，所以愿意跟你坦白。我信你，所以愿意把我的秘密也告诉你。”

陆显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握住他的小指：“什么事？”

景澈的小指勾着陆显维的小指，指尖微微发凉，但力道是稳的。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似乎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犹豫的时间。

夜风从馄饨摊的棚子外面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在桌面上投下一阵晃动的光影。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姓温。”

陆显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我姓景。”景澈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景色的景。温是我母妃的姓氏。”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下来，看着陆显维。他眼里的星河静静地晃动着，陆显维看着他，没有说话。

景澈低笑了一声：“吓到了？”

陆显维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小指。

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今皇上，不是先帝指定的继承人。十四年前，他率兵入宫，弑君夺位。先帝的血脉，在那场宫变中几乎被屠戮殆尽——太子被斩于殿前，三皇子被射杀于宫门，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均在事变后的三天内相继遇害。”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上，声音低了一些：“先帝最小的儿子彼时刚满七岁，被几个太监和宫女连夜从宫中送出，扮作倒夜香的小太监混出了宫门。第二天，那几个送他出宫的人便被尽数处斩，一个不留。”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向陆显维：“我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