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冒险。”陆显维忽然开口，“账本的事，我来想办法。”

景澈和阿奚罗同时看向他。

陆显维靠在巷壁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从容：“永通货运要在陈州做生意，就必须在府衙备案。备案的文件里，包括股东名单、经营范围、以及历年缴纳商税的记录。这些东西，府衙户房里有一份副本。”

景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能拿到？”

陆显维挑了挑眉：“我拿不到。但我哥在京城禁军这些年，结交了不少人脉。陈州府衙户房的主事，恰好是他当年在军中带过的一个老兵。我写封信去，让他帮忙打个招呼，应该不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但景澈知道，这份人情用一次少一次，陆显维愿意把它用在这件事上，已经表明了他的决心。

阿奚罗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陆算了，你还有这路子？深藏不露啊。”

陆显维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这么多年在陈州是白混的？”

他从巷壁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墙灰，“分头行动吧。阿奚罗，你负责盯着永通货运门口的动静，看看三天之内有没有人频繁进出；景澈，你负责查一下孙茂才在陈州的房产和地产——他既然跑了，他在陈州的产业一定在急着脱手或者转移；我去写信。”

阿奚罗和景澈同时点头。陆显维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开。阿奚罗看着他的背影，啧啧赞叹：“他这性子，越来越合我的胃口了。”

阿奚罗双手抱胸，歪着头，目光还黏在陆显维消失的方向，嘴里啧啧有声：“你是没看到他刚才说‘我写信去’那个表情——好家伙，跟换了个人似的。平时让他帮我捎个炊饼他都一脸不情愿，这会儿主动说要动用他哥的人脉，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他转过头来，看向景澈，眼睛亮晶晶的：“知了，你说实话，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景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有。”

“不可能。”阿奚罗断然否定，“我认识他比你久，就没见过他对谁的事这么上心过。上次我被人追着打，他路过看了一眼，说了句‘跑快点’就走了——就走了！你知道我当时多心寒吗？”

景澈沉默了片刻：“……你被人追着打过？”

“重点不是这个。”阿奚罗一挥手，“重点是，他对你的事，和对别人的事，完全不是一个态度。你难道没发现？”景澈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阿奚罗在他身边晃过来又晃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具，兴味十足地又追问了好几次。景澈终于被他晃得不耐烦，忍不住斜了他一眼：“阿奚罗。”

阿奚罗总算消停了。他脚步一停，双手一抱，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景澈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你的话很多。”

阿奚罗一愣，然后眼睛骤然一亮，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他没有反驳，反而凑近了一点，语气里满是狡黠和好奇：“所以？”

景澈移开目光，脸上的神色终于淡了一些

“他愿意帮忙，是因为——”景澈说到这里，微不可闻地顿了顿。阿奚罗微微收声，屏息等待。

景澈眼睫微微垂下，神色安静，像在思考怎么措辞。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向阿奚罗，眼里倒映着阿奚罗的身影，明亮而认真。

“因为他。”“景澈说；“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他愿意帮忙。不是因为我。”

阿奚罗定定地看着他。景澈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坚定平静。片刻的沉默之后，阿奚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肩膀也放松下来：

“好嘛。”他有些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凑近过来，露齿一笑：“知了，说得不错。”

景澈偏过头，微微避开了他过于靠近的脸。他眼底残留着一丝笑意，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过街角，迎面是一座三层的茶楼，楼下立着一块木牌，写着“悦来茶庄”四个字。景澈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扫过茶楼门口进出的人流，状似随意地开口：“孙茂才在陈州有三处房产。一处是黑门赌坊后面的宅子，一处是西街永安巷的一间两进院落，还有一处是城南靠近码头的一间铺面，登记在他一个远房侄子名下。”

阿奚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咱俩不是一直在一块儿吗？”

“昨天你在屋顶上蹲着的时候，我翻了府衙的地契存档。”

阿奚罗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知了，你真的不是人。”

“多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我当你在夸我。”

阿奚罗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两人在茶楼门口站定，景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临街的窗户，似乎是在估算什么，然后低下头来，对阿奚罗说：“你去盯着永安巷那处宅子，我去码头看看那间铺面。天黑之前在崇文馆后门碰头。”

阿奚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就往永安巷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着景澈的背影喊了一句：“知了！”

景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奚罗站在午后阳光明媚的街中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说得对。陆显维确实是个好人。”

他说完，不等景澈反应，转身就跑了，像一只灵活的兔子，三两下就钻进了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景澈站在原地，看着阿奚罗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