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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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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值守的亲兵已经换了一班,比前一班要安静得多。陆辑熙不发话,他们就安静地守在外面,既不大声喧哗,也不随便走动,只有一个轻微的呼吸声,偶尔从夜风里传进来。

陆辑熙听着这隐隐的呼吸声,集中精力审阅手中的军械册,眉头却微微地皱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将最后一页看完,目光停留在最末一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忽然将手里的册子一合,站起身来,走出营帐。值守的亲兵见他出来,立刻提起精神,齐刷刷地拱手行礼。

陆辑熙摆了摆手:“让你们站了一夜,辛苦了,先去轮流休息。两个时辰后换班。”

亲兵齐声应了一声,分成两拨,交替值夜。陆辑熙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巡逻哨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看着京城的夜色,目光却有些放空,手里的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他的手指沿着册页上的一行行记录缓缓移动,停在了某一页上。那一页记录的是永昌四年入库的一批弩机,共计二百四十具,标注为“拨付陈州团练”。但在页脚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潦草,似乎是随手添上去的:“实收一百八十具,差额六十具,去向待核。”

陆辑熙的指尖在那个“差额六十具”上轻轻叩了两下。六十具弩机,不是小数目。如果这批弩机没有拨付到陈州团练,那它们去了哪里?

他提起笔,在那行备注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册页,将笔搁回笔架上。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帐门口停住了。一个值夜的亲兵低声通报:“陆都尉,有人求见。说是从陈州来的,姓陆。”

陆辑熙睁开眼睛。陈州来的,姓陆。他首先想到的是陆显维,但随即否定了——那小子要是来了,不会这么规规矩矩地让人通报,早就直接掀帘子闯进来了。

“请他进来。”他说。

帐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须,举止斯文,看起来像是一个账房先生或文书之类的人物。他走进帐中,朝陆辑熙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陆都尉,深夜叨扰,还望恕罪。在下姓陆,单名一个彰字,从陈州来,受人之托,给您带一封书信。”

陆辑熙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陆彰的男人,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姓陆,从陈州来,受人之托——这三个信息叠在一起,让他心里生出一丝警觉。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封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陆显维的笔迹,潦草而有力,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哥,我在陈州一切安好,勿念。近日结识了一位朋友,姓温,为人可靠。陈州这边有些事情正在查,等有结果了再详细告诉你。你那边多加小心,最近可能会有一些人盯上你。——弟,显维。”

陆辑熙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他抬起头来,看着陆彰,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信送到了,有劳。不知陆先生在何处落脚?改日我好回拜。”

陆彰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陆都尉客气了。在下在城南悦来客栈落脚,明日一早就要返回陈州,不敢劳烦都尉回拜。信已送到,在下告辞。”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营帐。陆辑熙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地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抽出那封信,重新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信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字迹是陆显维的,语气也是陆显维的,甚至连那些潦草的笔画习惯都对得上。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把信纸翻过,借着月色,轻轻揉搓了一下那几处墨迹。细微的墨痕中,隐隐约约有一点颜色更深的印记,那不是墨汁的印痕。

陆辑熙把信纸放在鼻端,闻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眼睛,眉头慢慢皱起。

是血。

不是墨汁晕染的痕迹,不是茶水溅落的污渍,是血——极淡的一丝铁锈味,混在墨香和纸张的陈年气息中,几乎无法分辨。如果不是他将信纸凑近了鼻端,如果不是他在军中多年、对血腥味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血。陆显维的信纸上,有血迹。

陆辑熙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将信纸举在鼻端的姿势,在黑暗中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雕塑般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睁开眼睛,将信纸重新收好,慢慢站起身。他叫来值夜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回到营帐,再度坐下,拿起那本军械册,目光却落在虚无的某处,没有再去看一页。

没多久,帐帘再度被掀起,那个自称陆彰的男人又回来了。

陆辑熙看向他,神色平静:“陆先生去而复返,有何见教?”

陆彰微笑着拱了拱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陆都尉看完信,还有几句话要转告。”

陆辑熙做了个请的手势:“洗耳恭听。”

陆彰看了看四周,目光停在门口站得笔挺的亲兵身上。

陆辑熙明白了他的意思,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有事我会叫你们。”

亲兵齐声应诺,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下陆辑熙与陆彰二人。陆彰走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显维公子让在下转告陆都尉,请多加小心。另有一句话,让陆都尉把今天的信烧掉。”

陆辑熙看向他,目光沉静如深潭:“什么话?”

陆彰凑近了些,再次压低声音:“小心张将军。”

他的声音并不响,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陆辑熙耳中。

陆辑熙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转告。”

陆彰这才转身重新朝陆辑熙再次拱手行礼:“告辞。”

陆辑熙也站了起来,一直将他送到帐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陆辑熙才返回营帐。他没有点灯,只借着月色,再次抽出那封信,仔细地又看了一遍。除了方才发现的那一丝血迹,信上并没有任何新的异常。

陆辑熙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对值夜的亲兵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替我送一封信去陈州。走最快的驿路,不要经任何人转手。”

亲兵低声应道:“是。”

陆辑熙站在帐门口,望着京城上空那轮清冷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他有一种直觉——有人正在暗中盯着他。不是许家的人,也不是陈州那边的人,而是来自更高处、更暗处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冬天里第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底某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位置上。他没有追问陆彰更多——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陆彰能说出这四个字,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再多问一句,可能就会让那个送信人永远无法回到陈州。

他回到帐中,在黑暗中坐下,将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地、反复地咀嚼。

张将军。

京城里姓张的将军不止一位。但能让陆显维特意托人带话、且需要避开所有耳目、用“小心”二字来修饰的——只有一个人。

张伯炎,从三品忠武将军,殿前司副指挥使。永昌二年调任入京,掌管京畿西大营的驻防事务。此人与陆辑熙同在禁军系统,平日里有公务往来,逢年过节也有同僚间的宴请应酬。见面时会笑着打招呼,偶尔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陆都尉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见面会笑的人。一个会在年节宴上主动敬酒的人。一个从未在明面上与陆辑熙有过任何冲突的人。

陆辑熙闭上眼睛,将这几年与张伯炎的所有交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每一次见面、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他试图从中找出被自己忽略的裂痕,但一无所获。张伯炎对他一直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友善。正是这种毫无破绽的友善,让陆辑熙感到了一丝真正的寒意。

如果陆显维的消息是真的——如果张伯炎真的有问题——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早在几年前就把一颗棋子埋在了禁军系统里,埋在了他的身边,埋在了他毫无防备的地方。而这个人,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颗棋子翻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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