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的脆响，那颗最中间的碧玉珠子碎裂了。

枯瘦的手指捏着佛珠，轻轻抚摩着碎裂的地方，许久，才抬起眼来，看向了花厅外的夜空。夜色深浓，点点星子点缀在黑色的天幕上。老者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起风了啊……”

他喃喃自语着，将手中剩下的一串佛珠重新放到了膝头。苍老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瘦削。

他捻动佛珠，一颗一颗，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云合，月色全灭。花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草还在土里，云就得一直遮着。”老者看着那朵云在夜空中缓缓移动，仿佛自言自语，“盘根错节，方能长久。”

左手小指的麻感已经彻底消失了。但他总觉得那根手指比其他的手指凉一些，像是有一小片冰贴在那里，融化了，渗进皮肤里，留下了洗不掉的寒意。他把左手缩进被子里，握成拳，用掌心的温度去焐那根手指，焐了很久，直到两只手的温度趋于一致，才松开。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巡逻兵的脚步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靴底落在夯土地面上会发出沉闷的、均匀的声响。此刻传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步伐不快不慢，靴底很轻，像是踩过地面时有意控制了力道，不让声音传得太远。但这个人的控力技巧并不完美——在走到帐门外约莫五步距离时，踩到了一片枯叶，发出一声细微的、干燥的碎裂声。

然后是一声咳嗽，轻轻的，像是在提醒帐内的人：有人来了。

“陆都尉？歇下了吗？”

声音浑厚，带着笑意，隔着帐子都能看到那张笑呵呵的脸。

陆辑熙睁开眼睛。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张伯炎，从三品忠武将军，殿前司副指挥使。他的直属上司的上司——或者说，是他在禁军系统中需要定期汇报工作、逢年过节要敬酒应酬的那一类人。

他坐起身来，顺手理了一下衣襟，声音平稳：“张将军？末将还未歇下。请进。”

帐帘被掀开了。

月光随着帘子的掀起涌入帐中，如同一道被骤然拉开的闸门，银白色的光芒倾泻而入，将整个营帐照得如同白昼。

张伯炎弯腰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便服，没有披甲，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清脆而悦耳。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他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眼角微弯，嘴角上扬，看起来就像一个恰好路过的长辈，顺道来看看晚辈有没有好好吃饭。

“路过你这儿，看到灯还亮着，就过来瞧瞧。”张伯炎说着，目光扫过桌上的油灯和那本合上的弩机册，没有停留，似乎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这么晚了还在忙？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他说着，自顾自地在帐中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仿佛他真的是路过，顺便进来聊聊天。

陆辑熙站在床边，没有坐下。他的左手小指又开始麻了。

“谢将军关心。”他说，语气恭敬而疏离，“末将正在整理秋操的名册，想着明日呈报上去，便多看了几眼。”

“秋操的名册？”张伯炎笑着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本弩机册上，又移开了，“陆都尉做事一向认真，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不过名册这种东西，差不多就行了，不必太过苛求细节——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笑意依旧，内容却隐隐带上了一丝威压。

陆辑熙注意到，他说“名册”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不是陆辑熙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试探我。陆辑熙想。他在看我会不会纠正他——会不会告诉他那不是秋操名册，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纠正。

“将军说的是。”他垂下眼帘，“末将记下了。”

张伯炎看着他，笑容不变。帐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月光从掀开的帐帘处涌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毯，将两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陆辑熙的影子落在帐壁上，张伯炎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两道影子以一个微妙的角度交错在一起，像是两把即将交锋的刀，在出鞘之前就已经在光影中完成了第一次碰撞。

“对了，”张伯炎忽然开口，“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旧档？”

陆辑熙的心跳顿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然平稳：“不知将军指的是哪些旧档？”

“刑部的旧档。”张伯炎笑着说，语气依然轻松，“有人说看到你的人在刑部调阅永昌元年的卷宗。我就好奇问一句——永昌元年的事儿，离现在都七八年了，有什么好查的？”

陆辑熙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在正常情况下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在此时此刻，在这座被月光和灯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的营帐中，那一息的沉默像是一道裂缝，从陆辑熙的脚底延伸开来，无声地蔓延向帐中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什么大事。”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只是秋操前例行核对一下军械账目，发现有几笔记录对不上，便托人去刑部查了一下旧档，看看是不是登记时出了差错。”

“哦？对不上？”张伯炎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哪几笔？严重吗？”

“不严重。”陆辑熙说，“只是年份登记有误，已经更正了。”

张伯炎看着他，点了点头，笑容又重新变得温暖起来：“那就好。我就说嘛，陆都尉做事一向稳妥，不会出什么大纰漏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陆辑熙的肩膀，像是要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

“不早了，该休息了。”他说，“也别太晚，免得伤身。”

“是。”陆辑熙躬下身，拱手行礼，“将军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