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四日,除夕。
在中午,齐意旸和弟弟一起吃了团年饭,然后,他带着弟弟出了门。
他们去了坟前,那是爸爸的坟,也是明添妈妈的坟,他们是葬在一起的。
齐意旸和弟弟在坟前待了好一会儿,弟弟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齐意旸倒是沉默得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感觉那些事情说出来也没用,反正他已经把弟弟带大了,以后也会继续这样过下去,爸爸和弟弟的妈妈也都会看见的。
在这件事上,他应该做好了。
应该……吧。
齐意旸突然又想到程济潭说,弟弟可能有点发育迟缓,他坐在爸爸和阿姨的坟边,一下子就不敢抬头了。
他没照顾好弟弟,他什么事都办不好。
弟弟一个人在这里说话,估计也是挺没意思的,他用胳膊碰了碰齐意旸,说道:“哥,回去吧,我想去找陈业竹他们玩。”
齐意旸带着他去了陈家小孩那儿,紧接着,他又去看了外婆和妈妈。
外婆和妈妈的坟挨在一起,爸爸说,这是妈妈以前就说过的,那个时候,爸妈还没结婚,也还没怀上他。
大概就是聊天时的随口一说,爸爸就把那些话记到了心里。
妈妈说,她以后如果不在了,就想和自己的妈妈待在一起,她想一直当妈妈的女儿,这样才是最幸福的。
所以,爸爸把妈妈葬在了一处风景很好的地方,天气不错的时候能看见晚霞,没什么遮挡物,雨天起了雾也是好看的,在夜里,一抬头还能看见星星。
在外婆去世之后,齐意旸就把外婆葬在了妈妈旁边。
如果说,人在去世之后会变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那妈妈应该会选择自己还是小孩儿的时候。
毕竟,当大人的日子并不好。
妈妈就是因为当了大人,才遇见爸爸,结了婚,有了他。
就是因为有了他,妈妈才没了命。
他其实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妈妈没什么感情,但这个人总是会出现在爸爸口中,也会被外婆提起,这个人也逐渐在齐意旸心里变得具体。
听得多了,但他对妈妈的感情还是那样,说不上有什么,又算不上是什么都没有。
他有时候会觉得,妈妈的命不太好。
就是因为怀了他,才命不好的。
也不知道,妈妈要是看见他长到这么大,是会觉得高兴还是觉得老天不公。
齐意旸在坟前待了好一会儿,在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回了屋里,他把中午没吃完的菜热了热,又做了一道弟弟爱吃的菜。
过年什么的,好像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无非就是吃的菜稍微好些,村里的人比平时多点,气氛也会跟着变得热闹起来。
但他家里还是没变。
冷清。就他和弟弟两个人。
哦,今年还多了一个卷卷。
他在前几天去了有信号的地方,给程济潭打了电话,这人要他在除夕夜晚上打个电话过去,齐意旸问他几点打,程济潭说,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打就行。
这话刚落下,程济潭就又说不行不行,十二点太晚了,天黑得很,骑摩托车去有信号的地方不太安全。
齐意旸只笑着说没事,他说:“只要你想听见我的声音,不管多晚,是几点都行。”
于是在齐明添睡着之后,他就在等着十二点到来了。
他一直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摆着的那张合照。
在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小时的时候,齐意旸准备出门了。
卷卷也想跟着他,齐意旸小声让它回去睡,小狗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大概是理解了,就摇了摇尾巴,又回了窝里。
齐意旸穿着一件厚棉服,围着围巾,老式摩托车被他踹了半天,终于被他踹走了。
夜里比白天要冷得多,风吹在脸上也冻得慌,齐意旸那点瞌睡都被吹走了。
到达有信号的地方时,距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多小时。
齐意旸坐在摩托车上,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了几下后,拿出手机给程济潭打了电话。
嘟声响起,几秒后,程济潭的声音出现在他耳中:“喂,小旸。想我吗?”
“想。”齐意旸小声说着。
那你想我吗,你有多想我,你在干嘛啊,你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这几天你过得好吗,卷卷想你,明添想你,我也好想你,好想好想好想你。在听到你声音的时候,我就有点鼻酸了。
这些话,齐意旸都没说出口,他只说了那一个“想”字。
再然后,程济潭就笑着问他:“那你有多想我啊,想我怎么不亲我一下呢,前几天也不给我发短信,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哎。这就是你说的想我啊?”
程济潭这些话说完,齐意旸听见他那边有笑声。